第778章 搁置

车子稳稳驶进夜色，后座的小吱吱早就躺平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蛋儿埋在座椅靠垫里。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周青柏目视前方，嘴角带着点笑，忽然开口：

“密山这位杨书记，还真是个妙人。”

李小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在招待所门口，杨红运偷偷往后备箱瞟的那一眼，周青柏八成也瞧见了。

她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心里直叹气：她这个老下属啊，骚操作真是一出接一出。

“他就这点出息。别人去领导家做客，都客客气气、拘拘谨谨的，就他，走的时候，恨不得多顺两罐茶叶。”

周青柏低笑一声，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

“我觉得挺好，心思透亮，一点不招人烦。我刚才随口说了句有空来喝茶，他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怪直白的，还挺可爱。”

李小南：“……”

快五十岁的人了，直白可爱？

这滤镜怕是有城墙那么厚吧。

“不提他了。”

李小南赶紧把话题拽回来，“眼瞅着要六月了，小吱吱上哪个学校定了没？要不要我出面打个招呼？”

周青柏目光柔柔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丫头，语气缓下来：

“基本定了，市实验小学。我有个生意伙伴正好认识校领导，这点小事能办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分管教育，出面反倒容易惹闲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正好戳中李小南的顾虑，当下轻轻点头。

“不过有一条，千万别托人搞什么特殊待遇，让她跟普通孩子一样上学，别从小养出一身优越感。”

“这点你尽管放心。”

周青柏轻笑，“我和你想法一致，没打算给她开后门。她要是成绩不行，进了强基班也跟不上，反倒打击孩子自信心。”

后座的小吱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梦话，周青柏立刻收了声。

等女儿的呼吸重新匀净下来，李小南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愧疚：

“医共体改革正到要紧关头，我真抽不出时间多待，明天一早就得走。”

周青柏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踏实，慢慢拍了两下，没有半点抱怨，满满都是体谅：

“我都懂，你肩上扛着全省的医改担子，千百万人看病就医的事，容不得松懈。

家里不用你挂心，再说了，再过十天半个月，我和孩子也就回去了。”

李小南点点头，身子一松，靠进椅背里，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卸了劲儿，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周青柏看着睡熟的一大一小，心里鼓鼓胀胀的，像是揣了全世界。

第二天一早，李小南趁小吱吱上学的空档，赶回了省城。

一脚踏进办公室，她就让刘芳菲把昨夜在密山整理好的走访纪要全送过来，摊开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过。

紧接着又给秦城市委书记打了电话，聊医保总额包干的事。

当然，对秦城那边，她虽然话里带刺，但还留着几分客气，先礼后兵。

等到了时间节点要是再交不上东西，那才是她立威的时候。

只希望秦城别给她这个机会。

正想着，陈晨抱着一摞待批的立项材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分门别类码在桌角。

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几个大字，《云州市全域文旅融合示范新城建设专项申报方案》。

“领导，这是云州那边，加急报上来的文旅重点项目。

他们市里想今年申请省级专项配套资金，打算连片打造大型文旅街区、康养度假区，还要配套新建大型演艺场馆，总投资估算将近二十个亿，想请您上会审议。”

李小南把刚看完的密山医改纪要推到一边，手指落在这份厚厚的方案上，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这时候才报？”

陈晨赶紧解释：“我问过了，云州那边说，是年初常规申报没赶上，市里觉得文旅融合是今年新重点，就赶在六月年中预算调剂窗口期加急报上来了，想请省里调剂一部分闲置的文旅专项资金配套落地。”

李小南没吭声，翻开扫了两眼。

通篇都是重资产景区、商业文旅综合体，翻来覆去讲客流预期、文旅增收，可项目长期运营的负债风险、公共卫生应急配套，却一个字没提。

陈晨又补了一句：“云州市长前两天来了一趟，说现在各个省都在推文旅融合，周边几个省份都砸钱上马同类项目……”

“我跟他们说，您带人下乡了，云州那边，还是天天给我打电话，想打听您的审批口风。”

她原本就是李小南的秘书，嫡系中的嫡系，跟领导说话自然没什么遮拦。

李小南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真敢张嘴，一开口就是二十个亿，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今年全省财政盘子就这么大，眼下县域医共体改革、乡村学校改造，处处都是等米下锅的刚需。

这份文旅新城动辄几十亿砸进去，回报周期长得没边儿，全靠跨区域人流撑着，抗风险能力更是脆得像张纸。

更何况，李小南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新冠一来，就会出现大范围的管控。

到那时候，这些场馆、街区只能空着晒太阳，巨额财政投入全打水漂，留下一屁股烂账，多少年都化不掉。

她抬眼看向陈晨，语气平稳却态度明确：

“这份方案先搁着，暂时不上省政府专题会。

你转告云州，当下全省的头等大事，是紧密型医共体建设和义务教育均衡发展，民生底线领域的资金缺口大得吓人。

今年省级文旅专项资金，只保留乡镇小型乡村旅游示范点、非遗展馆、城乡图书馆总分馆这类轻资产和普惠性项目。

所有大规模新建文旅综合体、大型度假区立项，统一暂缓审批。”

陈晨赶紧记下要点，又小声问：“云州那边要是追问，我怎么回？”

“就按客观政策口径解释。”

李小南想了想，“我说，你记。日后类似的项目，一律按这个口径答复。”

陈晨点头。

李小南缓声开口：“第一，严控地方隐性债务，重资产文旅项目投资周期长，财政持续投入压力太大；

第二，当前国家重点部署基层医疗和乡村教育两大民生工程，财政资金要优先保障刚需；

第三，文旅融合还在探索阶段，不宜一哄而上、遍地开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非想搞，先小范围试点，稳妥了再逐步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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