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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下


秋雨初停。

清晨的京城仍笼着一层淡淡水雾,青石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偶有车马驶过,留下细碎水痕。

顾长安站在顾府门前时,人还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个不大的木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辆半旧青篷马车,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了一句:

“就这些?”

旁边的忠伯笑呵呵点头。

“老爷说了,读书不是去享福,带够换洗衣物便可。”

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好歹会给自己安排个十几辆马车、几十个随从。

结果现在别说排场了,连像样的行李都没几件。

随从也更不必说了,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两名护卫,一个车夫。

丫环翠儿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少爷,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可惜翠儿不能随行。”

顾长安叹了口气,自己前世也就是个普通牛马,这才过了一个月的好日子,怎么又被打回原形了。

果然老话说的好,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

而另一边,裴敬之已经站在了马车旁,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袍,神情冷淡,旁边只跟着一名背书箱的小书童,看着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虽然答应了顾明渊,但他从头到尾,甚至没多看顾长安一眼。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顾长安摸了摸鼻子,主动上前行礼。

“学生见过先生。”

裴敬之淡淡“嗯”了一声。

“准备好,就出发吧。”

然后就没了。

顾长安:“……”

看这架势,这老师似乎比顾明渊还难聊天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

“二哥!”

顾长安回头一看,顾清禾正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小脸都跑得微微泛红。

她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清禾,你怎么来了?”

顾清禾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包袱塞给了他。

“二哥,我给你准备了点路上吃的点心。”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还有我偷偷给你塞的银票。”

顾长安一愣,顾清禾立刻紧张兮兮地补了一句:

“你别告诉爹!”

顾长安顿时乐了。

他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堆糕点之外,果然还夹着几张银票。

关键是数额还不小,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攒了多久。

顾长安心里忽然一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行,二哥以后发达了,罩着你。”

顾清禾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小姑娘鼻子却又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顾长安离家这么远。

而且这一走,怕是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了。

“二哥。”

“嗯?”

“你这次……真的会好好读书吗?”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笑着点了点头。

“会。”

这一次,顾清禾终于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远处,裴敬之安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那股原本的冷意,似乎稍微淡了几分。

至少,这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对自己妹妹倒不像假的。

……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顾长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

高大的城墙立在晨雾里,模糊而沉重。

那种感觉,就像终于离开了某个熟悉却压抑的牢笼。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茫然。

因为直到现在,他其实都还没真正意识到——

自己究竟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走了一刻钟不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顾长安正诧异呢,突然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长安!”

“顾老二!”

得,又是这俩损友。

没想到这个草包,居然也学人家附庸风雅,十里长亭相送来了。

周子谦一摇扇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长安:“这都秋天了,你还摇扇子,活该冻死你!”

周子谦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摇头晃脑,一副文人做派。

“长亭送别,自当有诗。”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当场吟道:

“秋风送君去,孤枕……呃……”

他忽然卡了一下。

赵承彦在旁边小声提醒道:“难眠。”

“对对对!”周子谦眼睛一亮,“孤枕难眠盼君归!”

顾长安嘴角狠狠一抽。

“你他妈这是送朋友还是送相好的?”

赵承彦终于没忍住,当场笑喷了。“我就说这诗怎么一股青楼味!”

周子谦却一脸不服。“你懂什么,这叫情真意切。”

马车里,裴敬之原本听得脸色发黑,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只是很快,又重新板了回去。

赵承彦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长安,你这一走,怡红院的珠儿可要伤心喽。”

周子谦也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听说最近新来了一批波斯妞,那就一个带劲啊,可惜你没机会了。”

一旁的马车里,马车内,裴敬之听得眉头直跳,脸色都隐隐黑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故意咳了两声。

顾长安见状,生怕这两个混账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慌忙把两人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又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周子谦望着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没想到,我们京华三杰,竟也有今日。”

赵承彦也难得没嬉皮笑脸,只抱着胳膊感慨道:

“是啊,这大概就叫……劳燕分飞。”

周子谦一愣。

“你会不会用成语?那叫各奔东西。”

“差不多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又同时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天尽头,那辆马车已经越来越远。

……

马车继续一路南下。

最开始那几天,顾长安还能撑得住。

可等新鲜劲过去后,他就开始难受了。

以前看电影里,还觉得坐马车挺酷的。

真坐了以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就这几天颠簸下来,顾长安感觉腰都快断了。

沿途的客栈更是一个比一个破。

尤其第五天夜里,一行人错过了驿站,只能在一间乡野破客栈落脚。

屋顶漏风,被子也是潮的。

半夜甚至还有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去。

顾长安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第一次开始怀念顾府那张又软又大的床。

隔壁房间却始终安静。

裴敬之似乎从来不会抱怨这些。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时,裴敬之已经坐在角落吃早饭了。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到寒酸。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寡淡白粥,倒也不觉得不能接受,比这更狼狈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熬过。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位怎么也说是曾经的京官,仕林的顶流,居然过的如此的清苦。

想到这,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

“嗯?”

“您以前……一直都过这种日子?”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日子怎么了?”

顾长安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来。

裴敬之重新低头喝粥,语气平淡。

“百姓大多都这么活,你只是以前没见过而已。”

顾长安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先生教训的是。”

说罢,也低头喝起白粥来。

这一幕,倒是让裴敬之略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以这纨绔的性子,怕是撑不过三天便会哭着回京。

可如今看来,至少这一路上,对方还没喊过一句苦。

只是读书,可不是光靠吃苦就能行的。

裴敬之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

又过了数日,一行人终于离开了最繁华的官道区域。

越往南行,越发荒凉。

沿途开始能看见不少逃荒的人。

顾长安已经见过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的举家外逃。

还有孩子坐在路边,直勾勾盯着过路车马。

顾长安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后来渐渐也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远比自己以前看到的大得多。

顾家高墙之外,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

这一日傍晚,车队经过一处河道时,忽然再次停了下来。

不少百姓围在路边,乱糟糟的吵成了一片,隐约还能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裴敬之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很快,一名护卫回来低声道:

“像是河堤塌了一段。”

“几个村子的田被淹了。”

“当地县衙正在征人修堤。”

顾长安下意识掀开车帘。

不远处的河岸边,泥水浑浊,一群衣衫破旧的百姓正扛着沙袋往堤坝跑,里面甚至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

而岸边,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挥着鞭子催人。

稍慢一点,便是一鞭抽下去。

“快点!”

“磨蹭什么!”

“堤要是再塌,你们谁赔得起?!”

一个老妇人跌倒在泥地里,怀里的沙袋散了一地。

旁边差役张口便骂:

“废物东西!”

说着竟抬脚便踹。

顾长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裴敬之,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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