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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波澜未起


陆子野离开之后,日子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可连续几天经过城门时,却总会下意识朝北边官道望上一眼。

那里依旧车马往来,人流不绝。

只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已经远行了。

算算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辽东。

至于究竟是被徐牧收入门下,还是被那位老爷子扫地出门,顾长安便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以陆子野那副打不死的性子,多半不会轻易放弃。

而与此同时,裴府后院之中,却正在谈着另一件事。

偏厅里。

裴家长房长子裴元修,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知意今年也不小了。”

裴敬之正低头翻看书卷,闻言抬了抬眼皮。

“所以呢?”

裴元修苦笑道:“这些日子,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总该有个章程。”

裴知意是裴家嫡女,无论家世还是品貌,在永宁县都算出众。

以前年纪尚小,倒还不觉得什么。

可如今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许多人自然开始动了心思。

这段时间,裴府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

裴敬之没有说话。

裴元修迟疑片刻,忽然开口道:“其实儿子倒是觉得,有个人颇为合适。”

老人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谁?”

裴元修看了父亲一眼:“长安。”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裴敬之缓缓合上书卷。

裴元修见状,索性继续说道:“知意与长安之前就认识,况且长安这孩子的人品、学问,父亲比谁都清楚。”

“如今又中了小三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说句不怕父亲责怪的话,放眼整个吉安府,儿子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说到这里,裴元修自己都觉得有些惋惜。

顾长安确实太优秀了,以前或许还有人会因为顾家名声而有所顾虑。

可随着府试、院试接连夺魁,那些顾虑正在迅速消散。

十八岁的小三元,这样的少年,莫说永宁县,就是放在整个江西道都极为少见。

再过几年,若真中了举人、进士,只怕不知道多少高门大户会争着招为东床快婿。

所以他才会趁着现在提起这件事。

然而裴敬之却沉默了许久。

过了半晌,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不合适。”

裴元修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父亲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何?”

裴敬之看着窗外。

院中树影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上,斑驳细碎。

良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

“长安很好,可正因为太好了,所以不能是他。”

裴元修皱起眉头道:“儿子不明白。”

裴敬之叹了口气道:“你看到的是现在的长安,我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长安。”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

“十八岁的小三元,未来举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若再进一步呢?”

裴元修沉默下来。

会试,进士,翰林,这些词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以长安的天赋,将来注定是要入朝堂的。”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倒愿意替知意争一争。”

“可他偏偏还是顾明渊的儿子。”

说到这里,裴敬之停顿了一下。

“你以为顾相会如何安排自己这个儿子?”

裴元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顾明渊如今位居次辅,将来无论进退,顾长安都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读书人。

他的婚事,也绝不会仅仅是婚事。

裴元修终于有些明白了。

“父亲是担心顾相不会答应?”

裴敬之却再次摇头道:“那只是其一。”

老人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我还不把他顾明渊看在眼里。”

“但你要明白,顾家与裴家,如今是师生。”

“可若成了姻亲,便是另一回事了。”

裴元修神情微变。

裴敬之缓缓说道:“顾明渊如今位高权重,看似风光无限,可朝堂从来不是善地。”

“将来若有一天顾家风平浪静,自然最好。”

“可若有一天风雨临门呢?”

“师生之谊,尚能周旋。”

“姻亲之名,却未必还有退路!”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裴元修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是顾长安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顾长安太好。

好到未来注定不会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裴家,也未必能够承受那样的未来。

良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倒是儿子想得浅了。”

裴敬之却摆了摆手:“倒也未必。”

老人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若只论孩子本身,老夫确实很喜欢长安。”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便够了。”

说完之后,他重新拿起书卷。

“此事到此为止吧。”

裴元修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外蝉鸣阵阵。

而在裴府另一处小院里,裴知意正坐在窗边作画。

墨迹未干,一阵风忽然吹进来,将案上的纸页掀起一角。

她伸手压住纸张,抬头望向院外,几只燕子正从檐下掠过。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刚出现在祖父的书房里。

更不知道,那场尚未开始的谈话,已经悄然结束。

有些念头刚刚生出,便已经被按了下去。

......

相比初入县学时的新鲜,如今的顾长安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县学与族学最大的不同,并不在于规模,而在于氛围。

这里没有人天天盯着你读书,也没有先生时时刻刻督促课业。

秀才们来来往往,各有各的事情。

有人埋头苦读,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钻研经义。

甚至还有人在树下摆着棋盘对弈。

当然也不乏跟周崇礼一样,选择游学的。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顾长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待了几天后才明白,对于已经入泮的生员而言,读书本就是自己的事情。

若还需要旁人拿着戒尺追着学,那也不必参加乡试了。

刚走进学舍,赵文谦便朝他招了招手。

“顾兄。”

顾长安笑着走过去。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文谦苦笑道:“昨日被训导抽查经义,答得不好,只能早点过来补补功课。”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知道补功课,说明还有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负手站在门口。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正是县学训导沈怀安。

赵文谦与顾长安同时站起身来:“学生见过先生。”

沈怀安摆了摆手,目光在学舍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里两个正在争论文章的秀才身上。

那两人显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沈怀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文章写得再好,若连人话都不会说,将来考上进士,也是祸害。”

学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两个秀才更是满脸通红。

顾长安看得有些想笑。

他发现这位沈训导和裴敬之完全是两种风格。

裴敬之讲道理,沈怀安则更喜欢直接骂人。

偏偏还骂得让人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顾长安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的一张书案上。

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秀才。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即便此刻学舍喧闹,他依旧低头默默背书,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长安有些好奇,低声道:“那位是?”

赵文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忽然沉默下来。

“那是陈师兄,已经参加六次乡试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六次。

按三年一次计算,便是十八年。

赵文谦轻声道:“他二十岁中的秀才,如今快四十了。”

顾长安一愣,他以为此人已过不惑,没想到才三十多岁。

赵文谦望着那道身影,缓缓开口。

“以前我总觉得中了秀才便算踏入士林。”

“后来来了县学才知道,秀才其实什么都不是。”

学舍外,夏日的蝉鸣此起彼伏。

顾长安静静望着那位仍在低头背书的中年秀才。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乡试二字背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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