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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为何科举?


三日之后,经义会讲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吉安府学内便已钟声悠悠。

各县荐送而来的生员早早换上青衿,齐聚明伦堂前。

相比初到府学时的拘谨,如今众人彼此之间已经熟络了许多,不少人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谈论着这几日听过的讲学,也谈论着来年即将到来的恩科。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望着眼前这座古朴庄重的明伦堂,心中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短短数日,却胜过县学数月苦读。

他不仅见识到了各县俊彦,也见识到了府学先生讲学的气象。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站在考官、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学的东西。

就在此时,堂内忽然传来一阵钟鸣。

众人顿时收敛神色,鱼贯而入。

明伦堂内早已摆好桌案。

最前方,却只放着一张寻常木椅。

没有经书,没有卷册,也没有笔墨。

片刻之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走入堂中。

老人年逾古稀,身形略显消瘦,走路也并不快。

可当他踏进明伦堂时,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大堂,竟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府学训导,也主动退到了一旁,神情之间隐隐带着几分敬重。

顾长安心中微动。

能够让府学训导如此相待,这位老人,身份只怕远不止寻常先生那么简单。

老人落座之后,先是缓缓扫过堂内众人,随后笑了笑。

“老夫今日,不讲文章。”

一句话,顿时让不少生员都有些意外。

老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神情,继续说道:“文章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起讲,诸位这些年已经学得不少。”

“再讲,不过是拾人牙慧。”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

“今日,老夫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为何科举?”

堂内沉默了片刻。

很快,便有人起身答道:“学生读书,为报效朝廷。”

老人点了点头:“很好。”

另一人站起身:“学生读书,为光耀门楣,不负祖宗。”

老人依旧点头。

又有人说道:“学生寒窗十余载,只愿有朝一日能够施展抱负,造福百姓。”

老人笑了笑,神情依旧温和。

直到十余位生员先后答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没有错。”

众人脸上刚露出几分轻松,却听老人又补了一句。

“可也都没有说到根本。”

堂内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老人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扶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朝廷为何设科举?是为了挑选文章写得最好的人吗?”

无人回答。

老人自己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朝廷也不是为了挑选最聪明的人,更不是为了挑选最有文采的人。”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朝廷真正要选的,是能够替朝廷治理天下的人。”

“若将一县百姓交给你,你会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事?”

“若将一府赋税交给你,你会不会因为个人喜恶而偏私?”

“若将一州军政交给你,你又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老人语气始终平静,可堂内众人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文章,不过是一场考试。”

“可考试背后,看的是人。”

“一个人的学问,可以慢慢增长,一个人的阅历,也会随着年月渐深。”

“唯独心性,最难改变。”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顾长安望着老人,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裴敬之这些日子反复说过的话。

代圣人言,守住分寸。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两句话,从来都不仅仅是在教自己写文章。

而是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老人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不要总想着考官喜欢什么文章,真正应该想的是,若你坐在考官的位置,你愿意将朝廷的未来,交给一个怎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整个明伦堂久久无人出声。

顾长安只觉得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一般。

过去,他一直在学如何站在圣贤的角度作文。

后来,又学着站在考官的角度阅卷。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开始尝试,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理解科举。

原来,文章只是门槛。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辞采,而是心性。

就在此时,老人忽然望向顾长安。

“顾生员。”

顾长安立刻起身道:“学生在。”

老人笑着问道:“若今日让你阅卷,你会取什么样的文章?”

一时间,堂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不少人都觉得,以顾长安这几日的表现,回答这个问题,应当并不困难。

顾长安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认真思索了许久。

老人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之后,顾长安缓缓拱手道:“学生不知道。”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笑着问道:“为何不知道?”

顾长安抬起头,神色平静。

“因为学生没有坐过那个位置。”

“这些日子,学生学着站在考官的角度去看文章,也学着站在朝廷的角度去理解科举。”

“可学生终究只是一个读书人。”

“若今日便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什么文章该取,什么文章不该取,只怕不是学生看得明白,而是学生看得太少。”

“学生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静静望着顾长安,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

“善。”

只有一个字。

却让堂内所有生员都忍不住望向顾长安。

他们知道,这一声“善”,并不是因为顾长安回答得最漂亮。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才说明他真正开始理解了科举。

老人缓缓起身,望着堂内众人,最后说道:“今日之后,此次会讲便告一段落。”

“老夫希望诸位带回去的,不只是几篇文章,也不只是几句讲义。”

“而是一双能够看得更远的眼睛。”

“恩科在即,来年秋闱,老夫期待诸位之中,有人能够金榜题名。”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谨受教。”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府学上空久久回荡。

顾长安随着众人缓缓走出明伦堂,抬头望向院中那几株已经泛黄的古树。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吉安府时,心里想的都是在府试、院试中拿个好名次。

而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名次的问题了。

翌日清晨,各县生员陆续辞别府学。

顾长安回身望了一眼那块写着“吉安府学”的匾额,随后与陈绍安一道,踏上了返回永宁县的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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