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归墟妄噬三界月,轮回磨却窃星翁
八戒下意识往猴子身后缩。
“道长,星君在天庭数万年,若他早已被替换,为何天庭一直未曾察觉?”
“替换他的东西,极为聪明。
不会一下子吃掉你的神魂。”
阵中,昴日星官的仙躯已彻底被灰雾吞噬,旋即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头戴星冠,身披法袍,与昴日星官有七八分相似。
但面孔上却覆着一层幽暗。
“……你这变数,终于还是来了。”
一句变数出口,叠着千百回响,似从远深之处传来。
“你藏了数万年,连照妖镜都照不出你的根脚。”
“贫道今日若不揭你,你还要借这具仙躯,随大圣去灵山复命。
到那时,便是在如来眼皮底下,也无几人能察。”
灰雾人形怪笑,声似裂帛。
“既知如此,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看破的?
我与昴日星官同食同寝,同修同眠。
便连他司晨啼晓的本命神通,我也学得一般无二。
天庭之中,哪怕玉帝亲阅仙籍,也辨不出真假。
你一个野狐禅,头回见我,凭什么一眼便知?”
嘟嘟嘟!
竹杖在虚空中点了三下。
清光荡开,半空中现出一幅画面。
画中是一条蜿蜒云路。
一道金毛身影驾筋斗云赶路。
前方,一位披锦羽仙衣的星官,手捧玉壶,笑容温润,拦在半空。
“大圣留步!”
“小仙奉王母命,去西梁国送些时新果品,不想在此遇着大圣。
来来来,饮一杯再走!”
孙悟空性急,本待推辞。
那星官三句两句,说得热情,又将玉壶中琼浆倒出,香气扑鼻。
猴子好酒,便接了一杯,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悟空抹嘴,“只是俺老孙有急事,改日再与星君痛饮!”
星官也不强留,笑道:“大圣既有要事,小仙便不耽误。
只是这一杯,算是小仙给大圣接风。
待取经功成之日,再与大圣不醉不休。”
二人道别,悟空翻了筋斗,须臾不见。
那星官立在云头,面上笑容褪去。
他看着手中玉壶,壶中酒液,映不出一丝倒影。
画面散去。
孙悟空愣了一瞬,金睛中怒意翻涌:“是他?”
李晏点头:“那日,大圣去寻法师,半路被这位星君拦下,喝了杯酒。”
“当时。
俺老孙只道这星君好客,还与他称兄道弟了半日!”
悟空手青筋暴起,咯吱作响,“如今想来,那酒……”
“酒中无物。”
李晏道,“若有异,也早被金刚不坏之体化尽了。”
“那他要什么?”八戒忍不住插嘴。
李晏道,“筋斗云翻动,大圣周身气息外泄,他需要近距离感受一些事物。”
悟空咬牙:“俺老孙竟被这厮给~”
“不怪大圣。”
李晏道,“这一手,若换了旁人,连气息都未必能留下痕迹。
只是他不知,你喝的酒中,有他亲手所斟。
壶口沾了他的气。”
李晏看向灰雾人形:“归墟之滨,自有法则。
你的气息与三界阴阳不同,哪怕只有一丝,也会在旁人的气里留下异样。
大圣与你道别后,筋斗云一路西去,我恰见云上金火中夹着一丝灰痕。
细如蛛丝,转瞬即逝。”
灰雾人形默然。
“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山中妖气。”
“直到今日,你从云中踏出,化出大公鸡法相,那丝灰痕再次出现。
我便观你,见你体内仙元之中,有墨纹如蛇。”
昴日星官定定瞧着李晏。
“就凭一眼?”
“一眼足矣。”
“三界之中,道分阴阳,气有清浊。
你这灰雾,既非阴也非阳,既非清也非浊。
它从骨子里,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可正因你藏得深,才在仙人清光中愈发显眼。”
灰雾人形冷哼。
“照妖镜照的是妖气,仙籍查的是仙根。你倒好,一眼瞧尽本质。”
“贫道不过多看了几眼。”
灰雾人形仰头,面色幽暗翻涌,“那你再看,我是谁?”
唰!
清光一转,竹杖轻抬。
“归墟之中,有神君三十六位。
你是第三十一位,昔名【窃星君】,专司侵蚀三界之中有星位之仙。
昴日星官位列二十八宿,正属你食。”
此言一出,灰雾人形浑身随之剧烈震动。
幽暗人形翻腾起来,万千细鳞浮出表面。
“三界之中,除了那些上古遗留下的老怪物,无人知晓这个名字!”
李晏面色不变。
“贫道不光知道,还与你的几位同僚打过照面。”
窃星君闻言,长笑起来,整片山坳中的石子随之跳动起来。
“不错!不错!你坏了归墟几位神君的好事。
可那不过是分神降临!
一缕神念,借了三界之中某些可欺之躯,连本体三成实力都无。
你便以为,归墟神君不过如此?”
说着,身上灰雾暴涨。
昴日星官的仙躯在雾中迅速变形,生出六条灰白长臂。
臂上长满了细密吸盘。
唰!
双臂消失,四条盘在地面,两条高举,十指绽开,射出数百道灰线。
“今日,本君以三成本体来此!”窃星君呵斥,“你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道,也敢拦我?”
唰!
山石草木皆化为虚无。从这方天地中消失了。
孙悟空早就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晃,变作碗口粗细,朝那些灰线扫去。
“什么狗屁神君!吃俺老孙一棒!”
“嗤~”
灰线沿着棒身飞快缠绕而上。
金箍棒上的仙光迅速暗淡。
更有灰丝往悟空握棒的手蔓延。
“咦!”
悟空手腕一震,金刚火气从掌心涌出,将灰丝逼退半尺。
但那些灰线退而不散,便又缠上。
“这鬼东西,怎么打不退?”悟空眉头紧锁。
李晏在一旁朗声道:“大圣,此乃归墟浊气所化,与三界阳火不同源。
你以火攻之,它便化虚避让。
以力击之,又借力渗透。
不可硬拼也!”
“那怎生对付?”八戒已经退后好远,九齿钉耙横在身前。
李晏将夔牛镜往空中一抛。
铜镜旋转,镜面朝外,放出紫雷万道。
雷光所至,灰线尽数崩断,化为青烟。
窃星君惊噫。
六条灰臂连连挥动,念念有词。
虚空中裂开数道细缝,涌出更多灰雾。
那雾浓稠如泥,连空气都被吸走,令人窒息。
“三界之中,雷法不过阴阳之气相激而发。”
窃星君嗤笑,
“归墟本无阴阳,你这雷,打到本君身上,不过隔靴搔痒!”
话未说完,夔牛镜中牛吼再起。
“哞!”
声波如实荡开,灰色浓雾不断剥裂,无法重新聚合。
窃星君脸色大变:“这是……先天阴德之力?后土的东西?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前辈所赠。”李晏又将混沌珠碎片取出,屈指一弹。
琥珀珠子飞出,悬在半空,放出温润光晕。
唰!
原本暴虐翻涌的灰雾,一遇混沌珠碎片的光晕,竟渐渐平复,不断沉寂。
窃星君嘶吼不已。
六条灰臂舞动起来,细鳞随之剥落,落地便化作灰水。
“这不是三界的法则!”
窃星君嘶声叫着,“这是混沌之力!你这厮到底是什么人?”
李晏竹杖朝地面一插。
清光涌出,在窃星君脚下化作一片八卦阵图。
八个方位亮起。
卦中,似有无穷变化在流转,阴阳交泰,五行生克,生生不息。
“归墟之道,吞天食地,以万物为虚。”
李晏道,“但道可道,非常道。
你吞得了一二三人,吞得了阴阳五行,可吞不了这天地间根本理。”
窃星君在阵中左冲右突,灰雾撞在卦光上,不断粉碎。
“什么狗屁道理!”它怒号,“归墟之外,别无他物!混沌便是万物的归宿!”
李晏闻言,双眼微眯。
“你说的混沌,与贫道所知不同。混沌未开之前,是无限可能。
而归墟,只是无限可能中,末流一种也。”
它闻言不由僵住,随即爆发尖啸。
“你敢辱我归墟!你敢!当年玄尊一剑,也不过重创我等!你算什么东西!”
“玄尊只重创你们。”
李晏眸光幽深,“那是因为未动杀念。贫道今日,却不见得不想。”
话音落下,道人欺身而进。
一步入阵。
清光护体,灰雾遇之不断消融。
窃星君见李晏近前,惊怒交加,六臂拍下。
携带归墟法则,能化一切为虚。
李晏竹杖朝天一点。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竹杖清光暴涨,于刹那间化作万千杖影,点在六条灰臂上。
六条灰臂的方向被拨偏,互相撞在一处。
灰雾与灰雾相撞,诡异嗡鸣。
两股同源之力在彼此吞噬。
窃星君被自己的六条手臂困住了!
“你!”
“这是你的道。只是把它还给你。”
窃星君兀自挣扎,灰雾翻腾愈发剧烈。
嘶~
它喷出一股浓稠浊流,朝旁的蝎子精射去!
“小心!”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朝浊流拦截。
但那浊流诡异至极,从金箍棒中穿透而过,瞬间没入蝎子精体内。
蝎子精本被困在雷纹光幕中,被浊流入体后,浑身剧震。
那一双美目刹那间变了颜色,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化为两池浓黑。
“呃——!”
浑身妖气喷发,将夔牛镜的雷纹光幕撞得碎裂。
下半身的蝎尾高扬而起。
尾端毒针寒光四射,比先前明亮数倍。
窃星君桀桀大笑:“你以为困住了本君?
本君不过将三成本体分散!
这蝎子的神魂早被归墟气息浸染,本君只需一引,她便是我在傀儡!”
说话间,毒针亮得刺目,其上妖力不断攀升。
十倍。
数十倍。
百倍!
尾针处的虚空为之颤抖,承受不住这般凝聚的毒性。
“这一击,是本君送你的大礼!”
窃星君狞声道,“倒马毒桩十成威能,加上归墟浊气凝练。
便是如来亲至,也要痛上七天!”
唰!
一道紫黑闪电,朝李晏刺来。
恐怖的毒性让四周草木尽数枯萎,连虚空都变粘稠去了。
“兄弟当心!”悟空大急,金箍棒横空。
可蝎子精速度太快。
眼看毒针就要扎入李晏心口。
好在。
手掌看似不快,却在毒针及体前一寸处,将其握住。
十成威力的倒马毒桩,足以刺穿如来中指。
足以让天地间任何一尊大罗金仙疼上七天七夜。
可那根毒针,被李晏两根手指捏住。
好似捏着一只发狂的毒蜂。
蝎子精的尾巴还在往前送,可那两指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你——!”窃星君笑意僵脸。
李晏一扭。
啪嗒。
那根足以毒翻如来的毒针,从中折断。
下半身的蝎尾从断口处开始,黑色迅速褪去,恢复本来颜色。
眼中的浓黑也飞快退去,露出原本。
“我……”她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李晏那只手,挡在身前,袖袍随着法力余波鼓荡。
旋即归于平静。
从始至终,他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
悟空看得两眼放光。
“好兄弟!好手段!”
八戒张大嘴巴,半晌才道:“俺老猪这条命,算是白活了。”
沙僧怔怔道:“那可是扎了如来佛祖的毒针啊……”
“毒者,阴之极也。
归墟以浊气催发,使其毒性千百倍增长。
可惜,物极必反。
毒性烈,阴气盛。
便愈是纯粹的阴。”
抬起双指,清光中,含着一缕阳和。
“贫道便以先天阳和,克其至阴。”
一语道破。
混沌珠碎片中蕴含的先天灵气,正是天地开辟前的阳和之源。
归墟浊气将蝎子精的毒性催至极致,反倒令其精纯至极。
恰好被先天阳和克制。
“不可能!这不可能!”它声嘶力竭,“便是如来,也只会以法力硬受!你怎么可能……”
“如来不杀她,乃慈悲之心也。”
“贫道不杀她,因她尚有一线生机。
你以归墟浊气将她神魂浸染。
可她的本命妖性中,本就有与归墟同源的阴寒。
两者相融,你便以为能控制她?”
说着,将一道清光打入蝎子精眉心。
“可惜,她的毒针折了。道行毁了九成。可性命还在。”
蝎子精微微睁眼,望了李晏一眼,那双眸子中,似有悔意,又有感激。
终是合上,昏了过去。
李晏转身。
窃星君大惊失色,灰雾收缩,向虚空细缝逃去。
缚龙索飞出,化作黑龙,直追而去。
黑索快如闪电,瞬息便缠上那团灰雾。
灰雾被缚龙索缚住,哀嚎不止。
可即便如此,它仍朝虚空中钻。
“你拉不住我!”窃星君嘶吼,“本君本体的根基在归墟!你杀不了我!当年玄尊也——啊!”
话未说完,李晏已经出现在它面前。
李晏抬手,掌心清光流转,渐渐化为一团旋转漩涡。
“归墟是虚无。轮回也是虚无。
但此虚非彼虚。
归墟吞噬万物,令其归于虚无。
而轮回,是虚无中再生造化。”
手掌按在了窃星君的头顶。
“归墟,在轮回面前,终究还是差了点。”
“你敢杀我!归墟三十六神君同气连枝!你杀了我,便是与整个归墟为敌!其他神君,”
“早就知道了。”
窃星君一窒。
“你分三成本体来此,其他神君岂会不知?”
李晏眸光清冷,掌心漩涡飞快旋转。
“贫道要的,便是引他们来看。”
猛地一拉!
清光暴涨,如同一根光索,贯穿虚空,从那几道细缝中,扯出一道庞然灰影。
大如山岳,形如无面巨人,浑身覆盖吸盘和触须。
它拼命挣扎,却好似被钓上岸的鱼,离水越远,力气愈发小了。
“不——!我的本体!”
窃星君哀嚎,“你竟能~~~”
李晏立在虚空之中,一指点在无面巨人的眉心。
“归墟神君,窃星。侵星位之仙,食仙神之魂。今日,当承轮回之审。”
清光如海,倾泻而出。
那无面巨人的身体在清光中,迅速消融。
灰雾被轮回真意拆解,化为天地灵气,散入山风草木。
彻底,消弭。
灰雾散尽。
虚空中传来几声闷响,似乎极远之处,有什么东西为之震动。
归墟其他神君,在冥冥中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青袍道人,竹杖三尺,立在山坳之间,将窃星君的本体,活生生从归墟中扯出。
以轮回法则,彻底磨灭。
那可不是玄尊的一剑重创。
乃彻彻底底的磨灭!
从此,归墟三十六神君,只剩三十五。
虚空深处,似有无数道目光投来,夹带震惊,叠加忌惮,更是刻骨恨意。
道人抬头,与诸多目光对视。
“归墟之宾,若再有敢入三界者。”
“贫道不介意,再磨几个。”
唰!
有几道目光,飞快缩了回去。
山坳重归宁静。
满天星斗,渐渐亮起。
天快亮了。
孙悟空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痛快!痛快!兄弟,这可比吃蟠桃还痛快!”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俺老猪今儿算开了眼了。”
沙僧合掌,朝李晏深深一礼:“道长大德,老沙钦佩。”
李晏摆手,只道:“法师在何处?”
沙僧指了指后边:“在后面休息。”
李晏点点头,走到蝎子精身旁。
见她昏迷不醒,蝎尾断口处还渗着血。
取出一枚丹药,送入她口中,又以清光护住心脉。
与此同时,
昴日星官躺在地上,灰雾散尽后,他终于恢复了本相。
李晏俯身,将一道清光渡入他体内。
片刻后,昴日星官咳出声来,睁开眼,迷茫望着众人。
“我……我这是……”他捂额,头痛欲裂。
“星君不必多问。”
“你遭了邪祟侵蚀,神魂受了些损伤。贫道已将你体内浊气驱尽,你好生养息便是。”
昴日星官起身,朝李晏一礼:“多谢,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面上仍有茫然,似乎什么都记不起来。
昴日星官谢恩后,盘膝坐地调息不提。
那边厢。
沙僧扶着唐僧从山石后出。
玄奘面色虽苍白,但服了那枚青枣,元气已复了六七分。
步子稳当许多。
走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贫僧方才在后山,将道长降那邪祟的手段看了个大概。”
玄奘语气诚恳,眼中却藏着一丝神采,
“道长神通广大,贫僧虽为佛门弟子,也不得不叹一声。”
李晏见他眸中有光华流转,眉头一皱。
“法师。”
“嗯?”
“你动了求知欲。”
玄奘一怔,随即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道长法眼如炬。贫僧方才确实心生妄念。
想着若有机缘,也当参悟些神通法门,以备不时之需。
西行路上凶险,贫僧手无缚鸡之力,每逢劫难便只能坐等诸位相救……”
“糊涂。”
李晏摇了摇头,落在玄奘耳中如洪钟大吕。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法师日诵此经,可曾想过,见诸相非相,该如何解?”
玄奘望向道人。
“神通者,相也。
降妖除魔,移山填海,腾云驾雾,皆在相中。
法师若求神通,便是着相。
如此,与蝎子精又有何异?”
玄奘额头渗出汗珠。
“西行取经,取的什么经?
若真经只在纸上,又何须十万八千里?
法师以为,凭一双脚走到灵山,便算得功德圆满?
非也。”
李晏竹杖在地上一点。
“这一路,正是什么也做不了之刻,才是在取经。”
玄奘眼中困惑更浓。
“法师且想。”
李晏以杖指向远方,密语传音。
“你将来到灵山,雷音寺中,诸佛齐会。
若那时节,法师已修得神通广大。
那这十万八千里路,谁替你走?
诸佛子问起来,你又该如何答?”
“这?”
“取经之事,不取能,取不能。
不取强,取弱也。”
李晏一字一顿说,“法师若在途中修成了真神通,大法门。
取经便算赴宴了。”
玄奘沉吟良久。
“道长是说,正因贫僧走不得快路,才恰恰是在取经?”
“自然。”
“世尊曾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若离世间求佛道,犹如觅兔角。法师细品。”
玄奘闭目,口中默诵经文,面上神色渐趋平静。
良久,眼中已无方才那抹异彩,恢复了澄澈。
“贫僧明白了。多谢道长提点。”
这番话,两人说得轻,悟空几个却听得清楚。
猴子靠在金箍棒上,金睛闪了两闪。
只是。
唰!
李晏袖中微光一闪。
物事也,不过巴掌大小。
贝叶经卷,以麻绳系着,递向玄奘。
悟空不声不响,身影微亮,遮掩天机的同时,又动用天罡地煞法,挡住了八戒沙僧的视线。
“呆子,你不是渴了?去后边溪里打水去。”
八戒捂着肚子:“猴哥,俺老猪何时说过渴了?”
“现在说了。”猴子把水囊丢在怀里,“顺便给老公鸡打一壶,他调息完该喝水了。”
沙僧也道:“二哥,我与你同去。”
说罢,拉着八戒往山溪去了。
悟空背对着李晏和玄奘,金箍棒扛在肩头,望着天边的鱼肚白。
“兄弟,天快亮了,再耽搁,小和尚该上路了。”
李晏失笑,将贝叶经卷塞入玄奘袖中。
“此卷,与法师平日里念的不同。夜半难眠之时,拿来读读,或有用处。”
玄奘摸着袖中经卷,触手温凉。
他心中感激,正要行礼,李晏却已转身走开。
密语而来。
“法师不必多礼。贫道不过借花献佛。”
玄奘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了句。
“谢道长。”
悟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只在李晏路过,轻声说:
“俺老孙方才替你遮了遮,你欠俺一次酒。”
“到狮驼岭,请你喝。”
“说定了。”
此时,八戒与沙僧打了水回来。
昴日星官已调息完毕,气色好了许多。
他朝众人拱手:“多谢诸位。本星君还要回天庭复命,便不耽误各位行程了。”
山坳中,蝎子精昏迷不醒。
玄奘走近,见她面色惨白,蝎尾断口处渗血,露出不忍之色。
“道长。”玄奘合掌,“这蝎子精虽害贫僧,但她,她可有性命之危?”
“法师为何有此一问?”
玄奘犹豫片刻:“贫僧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方才在洞中,她虽逼婚,又未伤贫僧分毫。
若要害贫僧,又何须如此多礼?”
八戒在旁嗤道:“师父,你也太心善了。
那妖精就差把你捆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还替她说话!”
玄奘摇头:“……贫僧确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蝎子精的脸,犹豫道:“好似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师父,你怕是吓糊涂了吧?”
八戒伸着鼻子嗅了嗅,“这妖精一身妖气,少说修行了几千年。师父你肉体凡胎,上辈子,”
八戒眨了眨眼,看向悟空。
金睛中光芒闪动,似想起了什么。
沙僧更直接:“师父说的感觉,莫非是前世记忆?”
“不可能。”
悟空断然道,“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前世记忆半点不剩。
莫说小和尚,就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记不得前生之事。”
“法师,你且细看她的眉宇之间,是否觉着眼熟?”
玄奘仔细端详:“她的眼睛与贫僧在梦中常见的一双,有几分相似。”
“什么?”悟空追问。
“贫僧也说不上来。”
玄奘眉头微蹙,“只是偶尔梦中所见的,一个模糊身影。
总在大雄宝殿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贫僧。”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数。
走到蝎子精身旁,并指一点。
清光渡入眉心。
蝎子精闷哼,悠悠醒转。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玄奘。
先是茫然,继而惊恐,终化作复杂。
“金……金蝉子……”
“贫僧法号玄奘。”
蝎子精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滑落,滴在地上。
“对。你不是。”她惨然一笑,“你与他,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看我的眼里,没有他。”
“阿弥陀佛。”玄奘强压心神,“女菩萨,你究竟是何来历?”
蝎子精别过头去。
李晏见此情景,朝悟空使了个眼色。
猴子会意,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先到前边歇息,这里交给俺老孙与李兄弟。”
八戒还待磨蹭,被悟空一拽,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三人走远,李晏在蝎子精身旁坐下,竹杖放在膝头。
“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蝎子精冷冷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贫道若要杀你,你那毒针断时,便已死了。”
“金蝉子。”
“别说了!”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李晏望着远山,晨光已将山巅染上了一层淡金。
“许多年前,灵山雷音寺中,有一只蝎子,常年栖在大雄宝殿的梁柱缝里。
她本无灵智,只因日日听如来讲经,佛法甘霖浸润,渐渐开了窍。
又因缘际会,得了一滴灵山圣泉,从此脱了畜身,修成妖仙。
只是,灵山乃佛门清净地,出家人眼中容不得妖物。
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听经,修行,偷生。
一日,如来讲《法华经》,三千诸佛皆入定,无一人注意到梁柱上那只瑟瑟发抖的蝎子。
唯独金蝉子。”
李晏讲到此处,故意停顿。
蝎子精微颤。
“金蝉子与诸佛不同,他不走只修己身的成佛之路,心中装着众生悲悯。
他讲经,辩论,求法,从来对事不对人。
那一日,如来问他:金蝉子,你为何不专心听经?
他道:弟子一心二用。
如来说:何谓二用?
他说:一用听法,二用悯生。
如来又问:悯何生?
他指着梁柱:彼蝎子亦知法,有怖畏之心,听法之时浑身战栗。
她既生怖畏,便是有情,即有苦。
弟子悯其苦也。
如来闻言,道了句:善哉。
此后,金蝉子讲经,也不驱逐梁上蝎子,还将一些基础法门说得格外细致。
便是讲给那蝎子听的。”
蝎子精紧闭双眼,泪痕未干。
“蝎子修出了人身,从梁柱上下来,跪在金蝉子座前叩首。金蝉子只说了:
‘你既已脱了本壳,往后便是佛前修行者。不必怕,不必藏。光明正大地听经,不算罪过。’
此后数百年,她便在金蝉子座下听经,如弟子一般。
金蝉子并未收她为徒,却处处照拂。
雷音寺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但凡明了的,皆默许也。
只因金蝉子是如来的弟子,佛法精深,屡有独到之见。
连如来都默许之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晏望向蝎子精。
“直到那一日。”
蝎子精旋即睁眼,颤声连连:“求你了,别说了!”
“金蝉子在灵山辩法大会之上,与如来讲了【众生无别】之义。
他道,若众生无别,则妖亦可成佛。
反之,则佛门广大,乃自欺也。
这话一出,满山哗然。
诸佛皆以为他入了魔。
如来问金蝉子:你执此见,可知后果?
金蝉子道:弟子明了。
如来说:你且去凡尘走一遭。”
悟空听到此处,不禁插嘴:“小和尚当年这般硬气?”
“比你以为的硬气多了。”
蝎子精嗓音沙哑,“他当年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
“他还说什么?”悟空问。
蝎子精眼中尽是凄凉:
“‘师父,弟子这一去,十世轮回,若有一世回头,便算不得你的徒弟。’”
悟空若有所思。
“金蝉子坠入轮回,蝎子在灵山失了庇护。
她本可自行离去,却偏不。
她日复一日地在大雄宝殿角落听经,如来也不驱逐。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有金刚私语,说金蝉子转世之后,元阳若破,便再不能回灵山。
又有人言,天庭那边有仙家好赌,赌他十世之内必被妖邪所趁。
她听在耳中,记在心上。
她觉得,金蝉子是为了她,才落到这般田地。
要是没有那场辩法大会,金蝉子便不会走这一步。”
“直到一日,她趁着如来下座,从角落里冲出,将毒针刺入如来中指。
这举动看似疯了,但她不傻。
她知晓如来不会杀她。
只是想让自己被逐出灵山,名正言顺地离开。
下界去寻金蝉子的转世。”
“只是她没想到,金蝉子转世之后,已记不得她了。”
蝎子精躺在地上,五指插入泥土。
悟空望着她,许久,道了句:“你好糊涂。”
蝎子精笑声悲凉至极。
“是啊。我本是一只最下等的蝎子。
蒙他恩惠开了灵智,又蒙他庇护得了道行。
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再看他一眼。”
她望着悟空,“大圣,你乃天生地养,不也见过一个最亮的太阳吗?”
悟空一愣。
“可我,我活着,便是为了等他。这话,你能骂吗?”
猴子难得沉默了。
李晏站起身来。
“十世轮回,他每一世,你都找到了。”
“可你不敢现身,对吗?”
蝎子精身子一抖。
“你怕他看见你,会想起前尘,分心,因此重蹈覆辙。
故此,你只是远远看着。
直到这一世,你以为时候到了,才敢出来。”
“故而,可你并非要逼他成亲,乃试试他的心,还硬不硬。”
“会不会为女色所动。
若动了,你便替他了断这一世的因缘,让他从头再来。”
“兄弟,你的意思是……”
李晏道,“护法罢了。”
山风寂寂,晨光满地。
蝎子精闭上眼,泪水止不住地流。
“……多好听啊。”
她惨笑,“其实我只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想走的路,我帮不上。
受的苦呢?又替不了。
能做的,好像,好像,只有试一试了。”
“他若动心了呢?”悟空突然问。
蝎子精眼底掠过狠厉:“我会杀了他。”
“杀了他,让他下一世再来。”
“杀他之后,我会一起死。”
“后来又如何?”悟空追问,“你见他道心坚固,便放了他?”
蝎子精苦笑,“我本打算试他三日。
色诱。情惑。以死逼。
若他不动心,我便离开。
只是你们来得太快。我连第一日都没试完,便被你们打断了。”
她看着李晏,
“现在好了。你断了我半截尾巴,又毁了我九成妖力。我这辈子,再也试不了他了。”
李晏取出那枚断裂的毒针,放在身旁。
“你的毒针虽断,但根脉未绝。蝎子断尾,本可再生。三年之后,可复旧观。”
蝎子精愣住了。
“你不杀我?”
“若不是至情,也成不了至邪。
你因感激金蝉子而修成正果,又因放不下他而险些入魔。”
李晏一字一字说:“你这条命,是情救下的。”
蝎子精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噗地笑了一声。
“你这道士,说话比他娘还别扭。”
悟空在旁听得大乐:“这话对头!我这兄弟哪都好,就是说话绕得很!”
“法师虽已不记得前尘,但他方才问我,你可能活。
这话要让他听见,怕是又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蝎子精别过头去,不让二人看见她的神情。
“走吧。”她轻声道,“你们还要赶路。我歇够了,便去别处。”
“?”
她抬头望天,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天地这么大,总有个能容下一只蝎子的地方。”
李晏闻言,自袖中摸出一个小瓶,丢在她怀里。
“每日外敷一次,三日结痂,七日生新。
瓶中有贫道的丹药,伤好了便吃,去了浊气,道行或可精进。”
蝎子精握着小瓶。
李晏与悟空转身离去,走出数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二字。
“多谢。”
竹杖一点,清光荡开。
走回官道,玄奘已等了许久。
见二人归来,玄奘起身相迎:“道长,她~~”
“她无碍。贫道给了药,休养些时日便能行动。”
玄奘如释重负:“那便好。那便好。”
八戒在一旁嘀咕:
“师父,你对妖精这么上心,万一她好了又追上来,你便留下来给她当老公算了!”
玄奘正色道:“八戒,你莫要胡说
。她虽为妖,却与贫僧有旧。
虽想不起来,但心有所感。”
八戒眼睛瞪得圆,
“师父,你该不会真和她前世有段故事吧?
那可不得了!
出家人有旧情,这取经路还怎么走?”
玄奘也不恼:“前尘往事,贫僧早已不记得。
真有旧,那也是前世的旧,与今生无关。
贫僧只盼她平安,此生不再作恶。”
翻身上马。
“驾!”
白龙马迈开了蹄子。
晨光满天。
山道上,师徒四人并一个青袍道人,一路西行。
而在琵琶洞里,蝎子精躺在石床上。
许久,轻声念着。
“金蝉子。”
她笑了笑。
“这一世,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琵琶洞一难,了结。
蝎子精感念金蝉子前缘,十世相寻,不问聚首。
其心也诚,其行也痴。
原为试道心而来,反被归墟浊气侵染,险成邪魔。
幸得李晏以先天阳和破其至阴,混沌珠碎片化其浊气,又断尾去毒。
令其脱了归墟桎梏。
归墟三十六神君之一窃星君,三成本体入界。
被李晏以轮回真意贯穿虚空,扯出本体,彻底磨灭。
归墟震动,三十六神君余者皆感。
昴日星官为窃星君侵蚀,因仙气与归墟浊气交融,连照妖镜亦不能察。
今日得李晏以道经八卦阵引出其本相,昴日星官方脱此劫。
此事若传入天庭,必起轩然大波。
缘法之气+85000。
当前缘法之气:655000/131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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