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囚藩臣,授军机(加8)
第512章 囚藩臣,授军机(加8)
晋阳城西的永泰庵,是大穆皇室敕建的御用尼院。
历来后宫贵人逢斋戒避世,皆选择于此处清修,所以庵中接待皇室仪仗早有定例。
是以今日皇后驾临,仪卫森严、礼数周全,一众尼僧各司其职,进退肃然,全程不见半分仓促凌乱。
未多时,皇后胡妩便在庵中后院安顿妥当。
这座后院禅院并无四时常青的花木,只余数株古木苍然伫立,枝桠疏疏落落。
秋风一过,落叶簌簌纷飞,只需半个时辰无人清扫,地面便铺起一层厚薄不均的黄叶。
院墙攀附的野藤早已枯败大半,残蔓枯筋蜷曲垂落,无力地贴在灰墙之上,整座院落一片萧瑟的秋意。
胡妩褪去一身鎏金织绣的皇后朝服,换上了缁色尼服,洗尽铅华、素面朝天。
肩头青丝松挽著,未施半点珠翠,若非尚有这一头乌黑的秀发,身形气韵望去,竟似一个妙龄比丘。
她刚安顿好,中书令胡延之的车驾便已抵达庵外。
皇后骤然弃宫入庵,看似归隐清修,朝廷自然不敢懈怠。
此刻永泰庵外围早已被朝廷精锐兵马层层合围、暗布岗哨,内外戒备森严。
但国丈胡延之来探望女儿,守军岂敢拦阻。
四周潜伏的兵卒早已隐去形迹,敛了甲戈之声,任由胡国丈的车驾通行无阻,稳稳停靠在庵门前。
知客尼僧引著胡延之缓步入庵,穿过前殿禅堂,将至后院禁地,便识趣地止步了。
禅房内清寂无尘,案上一炉青烟袅袅。
胡妩正执毫誊写《金刚经》,见父亲进来,这才搁下笔,起身温盏烹茶,为父亲置茗。
父女二人临窗对坐,窗外秋光疏淡,室内茶香清幽。
胡延之开口道:「女儿啊,陛下今日在大朝会上当众受挫,颜面尽失。
你偏在此时弃宫入庵、闭门清修,如今晋阳城中,对此多有议论啊。」
胡妩展颜笑道:「这正是女儿想要的,若非如此,我来这儿干嘛?咱们这位陛下,该清醒清醒了。」
提起高淡,胡延之也不禁摇头。
「唉,咱们这位陛下,只能打顺风仗,但遇挫折,便方寸大乱,昏招频出了。
他呷了口茶,叹道:「杨灿那直学士,不过是一个虚衔,他的真正身份,乃是于藩重臣。
陛下为了慕容藩,贸然把他拘押起来,让天下人怎么看?
这是不是意味著大穆对两藩的态度呢?是不是大穆要插手陇上之争呢?
陛下对此是全然不想,只凭一己喜恶行事,若是任由天子凭个人喜恶行事,朝臣谁能心安?」
胡妩蛾眉微挑,道:「所以,皇帝要杀他,我胡氏偏要保他。
这不仅是因为,杨灿是我胡家暗中扶持的藩镇强援,手握一方兵马、盘踞一隅重地。
同时,也是要让陛下明白,我胡家,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
对于胡妩以家族为先的态度与立场,胡延之甚感欣慰。
这个女儿,可是比她的堂姐胡丽强多了,始终是心向家族啊。
胡延之抚须唏嘘道:「想当初我胡氏选择了陛下,扶持了陛下,便是看中他年少机敏、心性纯粹,无甚城府。
为此,我胡家一族倾尽财力、人脉,为他扫平前路障碍,铺就登极之路。
谁料,才不过区区两年功夫,他那点少年锐气,便化作了滔滔野心,转头便打起了我胡家的主意。」
「怪谁?还不是怪父亲您?」
胡妩嗔怪地白了父亲一眼:「谁让父亲大人总是说什么势不外露呢?
我胡家当初为他登基称帝付出良多,但这种种付出多隐于幕后,他对此一无所知,还真当他自己是如何的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呢。」
胡延之怅然轻叹道:「其实,若不是他野心太大,这些事,他可以永远也不必知道的。」
大穆祖制,高胡两族世代联姻、帝后共生、互为根基。
当今天子高淡,并非正统嗣君,他是篡夺了幼侄的帝位登基的。
上一任幼帝高璋五岁即位、九岁禅位,因为年幼尚未大婚立后,故而没有中宫之配。
所以,上一轮高胡联姻者,是胡妩的堂姐胡丽。
胡丽嫁给了高琰的长兄,即先帝。
先帝崩逝后,幼主高璋嗣位,胡丽身为先帝正宫,进位皇太后,临朝垂帘、独掌朝纲。
皇太后垂帘,坐殿的天子又是她的亲生儿子,这位胡太后便渐渐对娘家有了想法。
彼时幼帝年仅五岁,待其成年大婚,再送一个胡家女进宫,从而剥夺太后之权,时日尚早,还需十多年光阴。
而在这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大穆朝堂真正的主人,就是这位对胡氏家族起了异心的胡太后。
她稳居至尊之位十余年,日日训导幼帝,潜移默化地灌输对胡氏的戒备与猜忌。
待到幼帝亲政掌权,心底对胡家早已无半分亲厚,只会剩下提防与忌惮。
胡延之正是看透了其中隐患,才断然舍弃正统幼主,转而联姻亲王高淡,倾尽全族之力助他夺位,把野心勃勃的胡太后与幼帝一并幽禁了起来。
可世事难料,高淡夺位之路太过顺遂,从未经历什么大风浪,一朝大权在握,竟也野心勃勃起来。
胡延之如今也是进退维谷、满心的无奈。
帝位更迭是撼动国本的大事,岂能随意反复?
再者说,如果让高琰无疾而终,那岂不是又要重复胡太后与五岁幼子的一幕?
到时候,他的女儿胡妩便是当朝太后,年仅一岁的外孙便是新帝。
权场蚀骨、人心难测,谁也不敢保证,身居至尊高位的胡妩,不会步她堂姐胡丽的后尘,滋生专权独断的野望。
胡延之可是很清楚,自家女儿的手腕城府、谋略心性,远胜胡丽。
真要走到那一步,便是大穆的灾难了。
所以,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让皇帝狠狠吃点苦头,清醒过来,把他不安分的想法收一收,从此谨守君臣本分。
只要如此,他们就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翁婿和睦、君臣同心。
胡妩抬眸凝望父亲,轻声问道:「父亲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
胡延之淡定地道:「为父不必强出头,免得伤了翁婿间的和气。
你且看著吧,今日崔皓在紫宸殿被陛下当众斥为老匹夫,他会善罢甘休?哼,那老东西,心眼儿小著呢。」
高琰被皇后胡妩气得暴跳,但也只是怒了一怒。
待他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还真就不敢对杨灿动手脚了。
——
中宫皇后弃宫归隐,这可不只是后宫私事。
一国之母坐镇中宫,维系著皇室体面、后宫礼制、皇嗣嫡统。
若胡妩从此长居尼庵、永不还宫,大穆皇室颜面扫地,朝堂根基亦会随之动摇。
更关键的是,高胡世代联姻是大穆立国根基,皇后的存在,便是帝后同心、朝野安稳的最好佐证。
皇后若执意归隐,在外人眼中,便是帝后两族彻底决裂、朝堂格局崩塌的信号。
到时候,指不定谁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换作一天以前,高淡尚且自负雄才大略,以为即便与后族决裂,亦可一手掌控朝局、
稳坐帝位。
可历经今日连番变故,他心底早已没了胜算,只剩下满心的忌惮与迟疑。
昨日朝堂失态,他将满心屈辱与愤懑尽数宣泄在杨灿身上。
可如今既然冷静下来了,他就不能不虑及杨灿的真正身份:一藩之主。
杨灿虽是于藩总戎使,实际上就是现在于藩真正的主人。
杀一人易,稳天下难。贸然诛杀杨灿,便是彻底打破大穆一直以来制衡陇上诸藩的基本国策,后果难以预料。
他,承担不起杀杨灿的政治代价。
所以,当他次日带著皇叔高睦出现在籍坊狱时,心平气和,看不出半点曾经在紫宸殿上大发癫狂的模样。
高淡出现在杨灿的牢房前时,见那牢房与其他牢房并无二致。
也就是榻上铺的干草新鲜了一点点,墙面干净了一点点,天光明亮了一点点,潮气淡了一点点。
高淡暗暗冷哼一声,同时凛然心惊。
籍坊狱不属于大理寺,不属于御史台,甚至不属于刑部,它归户部管,独立于三法司之外。
可杨灿在这里,依旧受到了优待,是后族的人打点的,还是士族打了招呼?
他不确定,只是心中愈发忌惮起来,士族与后族势力,当真是无孔不入啊。
牢中杨灿见天子微服亲至,微微有些意外,他从容上前,拱手见礼:「陛下,真要为了慕容藩,处治小臣吗?」
「朕不会处治你的!」
高淡满面春风,仿佛对杨灿不施辣手,本就是出于他的打算。
「你以为,朕会被慕容藩利用?不过,你对朕不敬,也是事实。」
高淡脸色一沉:「朕对你不审、不判、不放、不杀,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向朕请罪乞饶,朕再释你离去。」
高淡说罢,把长袖一拂,身姿傲然,带著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转身离去。
杨灿是于藩重要人物,如果他久滞晋阳不得归,陇上必定人心浮动、军心涣散。
到时候,他只需让人传一句话到上邦市井间:「帝乃囚西伯侯于羑里,七年不得归」,等杨灿回到上邽,只怕早已大权旁落、心腹离散,经营数年的势力分崩离析。
杨灿立在牢中,静静望著高淡离去的背影。
他缓步上前,任由天窗洒落的暖阳覆满身躯,慢慢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胡皇后,崔老头儿,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踏出阴冷沉郁的籍坊狱,高淡胸中郁结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仪郡王高睦,笑吟吟地道:「皇叔,这次,真是委屈了你。」
高睦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语气恳切:「如今后族与世族暗结声势,步步紧逼,意在制衡我宗室、分割皇权。
陛下在,宗室才在,陛下便是我宗室永固之源。所以,臣受些委屈不足挂齿,只要陛下能全身而退,我宗室便不算输。」
高淡抬手重重地按在高睦的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皇叔,你为朕、为我大穆宗室所做的一片,朕会尽数铭记在心的。」
他抬眼遥望长空,悠悠一声长叹:「如今朝堂风波未平、局势复杂,皇叔你暂且难以重返中枢参政了。
这样吧,朕授你京畿直荡大都督一职,入军掌兵、镇守京畿、为朕操练强军,稳固京畿防务,如何?」
高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转瞬便敛尽锋芒,躬身拱手,语气说不出的恭敬。
「陛下圣恩托付,臣岂敢推辞!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练出一支精锐强军,枕戈待旦、听候圣谕,随时供陛下驱策!」
高睦恭敬地应答著,狂喜早已涌遍全身,心中无比激荡。
终于,摆脱了朝堂文职的束缚,终于,手握兵权了!
这个军职,是高淡昨夜苦思冥想、反复权衡,才想出来的安置皇叔高睦的合适位置。
他要安抚皇叔、彰显君恩,要让宗室们看著,他不会慢待对他忠心耿耿的宗室肱骨,就不能授皇叔一个空衔。
但,调动京畿野战重兵、统领皇宫宿卫之地左右卫、领军府一类的要害职位,他好不容易才收回来的,是万万不会再授予宗室的。
排除了这些职位,地位够高、依旧实权在握,能让皇叔和宗室们满意的军职就不多了,京畿直荡大都督便是其中最好的选择。
大穆直荡军分作两支,互不统属、各自独立。
殿内直荡军隶属左右大将军,是贴身护卫宫城、守护帝王安危的禁军,是皇权最后的屏障,所以绝对不容宗室子弟染指。
大位面前,越是一家人,越危险。
而京畿直荡大都督,管辖的是驻扎晋阳城外的直荡府官兵,不涉皇城宿卫、不掌宫门值守、不随帝王扈从。
看似位高权重、体面十足,实则隔绝于宫城之外,只要不能突破殿内直荡军,就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在高琰看来,让高睦去那里任职,便安全多了。
而在高睦看来,大穆直荡军乃是国之精锐、战力冠绝诸军。管他什么内外,那是军权啊。
执掌这样一支强军,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何愁大业无望!
朕————,不是,孤的未来,可盼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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