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枪,可渡深渊
第521章 枪,可渡深渊
」此去,我们不会强攻,唯有智取,可救则救,若不可为,绝不贸然出手!」
次日出发前,杨灿还是一语定下了此番援救的基调,这让杨灿的一众侍卫们终于放了心。
昨夜,病腿老辛把杨灿说的话,仔细地说给他们听了。
侍卫们对此表示理解,但是主公如果想去「自杀」,他们还是会阻止的。
就像于绾绾明知道索醉骨说的在理,但身为人女,她还是要去,哪怕明知此去是死。
于是,杨灿的侍卫们秘密策划了一番,并且针对杨灿的神力,墨门弟子拿出了五金绞索,巫门弟子贡献了软骨迷药————
他们打算必要时双管齐下,强行把杨灿绑走。
于骁豹已经被困快一个月了,随时都可能防御崩溃,死亡或被擒,因此杨灿必须争分夺秒。
他有二十七匹马,原本的十八名墨、巫两门的侍卫是必须要带的。
他又从路遇的残兵中选了八个伤势轻些、熟悉地理环境的,其中就包括马奇。
一行共二十七人,快马而去,直奔青石叠坞。
至于剩下的溃兵,则负责押著慕容晓晓,步行、绕路赶回代来城。
杨灿给他们留了干粮,自始至终,杨灿就未动过以慕容晓晓换取于骁豹的念头。
这和当初用慕容宏昭向慕容阀交换巫门被困的几名弟子不同。
于骁豹对慕容阀来说,价值十倍于慕容晓晓,慕容氏是绝对不会同意交换的。
两路人马,在次日清晨分开,各自行动。
此时,寒霜仍覆盖著千山草木,茫茫一片浅白。
杨灿一行人沿著人迹罕至的曲折荒径穿行,中间只歇了三回马力,临暮时候,便抵达了青石叠坞所在的群山外。
他们将马匹系在山外林中,然后悄然摸进了山去。
青石叠坞并不在群山深处,翻过一个山头,便看见了山坳中的那处突兀独立的黄土高地。
这是群山环抱中拔地而起的孤峭高台,占地不过三亩,地势却极尽险峻。
想来是经年雨季山洪冲刷所致,洪流硬生生将此地剥离成一方孤台,三面皆是纵深沟壑,底部尽数裸露著层层叠叠的青黑巨石。
此时暮色尚存,可以看清那片孤地的下半截,是层叠的青石岩层,约有三四丈高。
上部又有三丈多高的黄土层,整座高地峭壁陡峭,离地足足七八丈,险峻难攀。
孤台与周遭群山相隔八九丈宽的空谷,寻常人力根本无从逾越。唯有面朝谷外的倾斜坡面未曾遭受山洪冲刷,平整可驻,慕容阀的大军便驻扎于此。
近一月的围困驻扎,此处早已形成稳固军营。
周遭草木多被砍伐殆尽,用于搭建营帐、生火造饭。
通往外界的山路也被运粮车马碾出纵横交错的深辙痕迹。营寨规制俨然,更筑起高耸箭楼,日夜瞭望值守,严防外敌偷袭、内部突围。
杨灿一行人隐伏在山中草木间,地势与那高地近乎平齐,可以看到那高地上还有兵士活动。
杨灿顿时放下心来:还没被攻破,还有人活著,有人活著,那么身为主帅的于骁豹活著的概率就更大。
只是杨灿等人不敢高呼,这三面环谷的地形本就聚音,一旦高声呼喊,斜坡上的慕容阀驻军必能察觉。
杨灿带著人,将高地布局、守军分布、岗哨轮换的细节尽数摸清,直至夕阳彻底沉落、夜色笼罩山野,才借著沉沉草木暗影,悄然绕至高台背靠群山的一侧。
「诸位,如此地势,大家都看清楚了,咱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叠坞上的人悄悄接出来?」
杨灿带人转移到正对山谷出口一侧的高山坡上后,对一众侍卫们说道。
他摩下这批人手,除却腿老辛原为穆国斥候、深谙潜行侦查之术,其余皆是墨、巫两门精锐。
这些人要么精于机关土木,要么擅长轻身诡术,个个都是擅长机变、攻坚克难的顶尖好手,堪称特种兵般的存在。
如此关头,杨灿自然要集众人之智。
自潜伏靠近叠坞开始,一众侍卫便始终紧绷心神,暗中紧盯杨灿一举一动。
他们早已打定主意,一旦主公心绪过激、执意强攻,发动无异于自杀的突袭,便立刻出手,以最快速度制住、弄晕杨灿,把他带走。
此刻见杨灿始终冷静沉稳、谋定后动,众人悬著的心稍稍落地,便纷纷凝神思索破局之法。
巫门中人最是擅长轻功,但是青岩陡峭如削,垂直高度近四丈,上方又覆盖著三丈多厚、边缘风化得一碰就掉渣的黄土,他们反复研究很久,也是一筹莫展。
墨门一众弟子仔细研究许久,倒是讨论得有声有色,渐渐有了头绪。
杨灿凑近了问道:「怎么样,有可行的办法么?」
杨灿对于这些精于土木和机关术的墨家匠人,还是寄予很大期望的。
一名墨门弟子沉声道:「主公,我们在想,如果制作一支枪箭,射向叠坞,箭尾缀以长索,或可在空中,搭建一条可供攀援的通路。」
瘸腿老辛摇头道:「我们有那么长的可以载人的长索?」
一个墨门弟子道:「我们有以五金绞合的长索,不过,长度还是不够。
或许,可以再寻找些有韧性的老藤,连起来就够了。」
一个巫门弟子道:「即便如此,一支枪箭,形如长矛,能掷多远呢?
它还要刺得足够深,才能够承载体重,否则一拽就脱落了。」
另一个巫门弟子道:「掷出时它还得牵带著一条长索,那就更加沉重了,没人能做得到。」
说著,他还看了杨灿一眼,他知道自家主公一身神力,但,那也是做不到的。
长矛投掷,如果是专用的细矛,最大有效杀伤距离也不过十丈,至于重矛,有效杀伤距离只有七丈。
也就是说,挑选距离叠坞最近处投掷长矛,可能也只是能插在黄土层上,因为有效杀伤距离并不等于贯入墙体的距离。
要让这杆长矛在成人体重的脱拽下不从黄土里脱落出来,它至少得贯入那黄土层三尺深,还得有倒钩,这才可能。
但是有倒钩的长矛,要深深贯入黄土就更难了,它还得贯入三尺之深,隔著七八丈的距离,又要拖曳一条长索————
一条长藤其实是很沉重的,一个健壮的男人都未必抡得动。
更遑论缀在一杆长枪之后,由人力掷出七八丈外,再刺入垒压千百年的泥土三尺了。
只是一根长矛,后边什么都不缀,这也是办不到的,神力如杨灿,也不行。
一个墨门弟子缓缓道:「人力,当然办不到,但————若以大树为弓呢?」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穿林而过,有如鬼哭。
一根就地取材,一丈有八的长枪,粗如鹅卵,前边加了带倒刺的枪尖,尾部缠了一圈圈的五金之丝。
这以五金之丝拧成的细索,能承担极大的重量,而其自身重量,相较于同等长度的藤,其实还要轻很多。
但,墨门弟子身上带的五金之索也不长,把他们几人身上的五金之索全连起来,也只有五丈多长。
所以,他们在后边又牢牢地系了一根山中寻来的坚韧长藤,方才凑够横跨谷壑的长度。
一株长势粗壮、韧性极佳的大树,在墨门匠人精妙手法的改造下,化作一具天然巨弓。
十余名墨、巫弟子合力扯动老藤,一点点将参天巨树拉弯绷紧。
更有两名墨门弟子冒险贴近树干值守,实时监测受力状况,防止拉力过载导致树干断裂,功亏一篑。
实际上,巨树木质坚硬、韧性十足,想要强行拉弯蓄势,难度极大。
更何况众人手中唯有粗糙咯手的老藤借力。
直至杨灿上前,以一身堪抵奔牛的磅礴神力,沉腰扎马、后仰蓄力,双臂灌注千斤之力,才将巨树一寸寸压弯成型。
他们同样不敢太过用力,避免用力过甚拉断了大树,随时盯著树干下负责监测的两个墨家子弟的手势。
「放!」
能够感觉到大树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再拉下去很可能断裂,一名墨家子弟果断下达了命令。
「弓弦」被松开了,「呜」地一声,嗡鸣声被淹没在了山风里。
一根系著长索的倒勾巨枪,划破夜空,向著对面的独立高地猛地射去。
长枪穿过七八丈宽的坑谷,携著千钧惯性,狠狠扎入黄土崖壁之中。
长枪入土三尺以上,倒钩深嵌土中,长索用尽,后边的老藤又被拖出两三丈,被瘤子老辛带人又拖回来一些,绷直了。
杨灿从老辛手中接过老藤,挽在手上用力拽了拽,还好,他哪怕收著力,力量也是极大的,既然没有扯断,说明足以承载一两个人的重量。
杨灿大喜,立刻将老藤交给几个侍卫,绕著一棵合抱粗的大树绕了几圈,再固定下来。
就此,一道横跨幽谷,隐于暗影中的索道,便搭建起来了。
「主公,我先上!」
一个身材瘦削,身轻如燕的巫门高手向杨灿抱拳请命,他的背上系著一捆短矛,大概有七八根。
矛杆是就地取材的,矛尖是剑和其他武器,由墨门匠人一双妙手改造的。
这么一捆短矛系在背上,这要是再拴上一面面小旗,就是戏台上八面威风的大元帅了。
杨灿刚要点头,忽然耳朵一动,忙低声道:「噤声!」
杨灿一摆手,纵身跃向草丛,一众墨门、巫门高手连忙就近隐蔽。
片刻之后,一队慕容阀的士兵,挟著长矛,提著灯笼,懒洋洋地从草丛中走过来。
树影下,病腿老辛目光一寒,作势就要动手,但他摸向刀柄的手却被杨灿握住了。
杨灿向他摇了摇头,屏息看向那队巡弋的慕容阀士兵。
想来巡夜早已成常态,一众兵士步履松散,毫无警惕,不曾左右细致探查。
即便偶然侧目,若无预先察觉,也绝难发现那道横亘幽谷、隐于暗影之中的索道。
腿老辛耐著性子,等那群巡夜的慕容阀士兵渐渐走远,才低声道:「主公,以我等身手,要无声无息解决掉他们很容易,何必放他们离开。」
杨灿道:「谁知道他们一队人马巡逻多久,若与下一队人久不联络,必让敌军起疑,谨慎第一。」
他重新回到临崖的树下,试了试那长索,向那背著短矛的巫门高手一挥手,那巫门高手立刻跃上了长索。
黑灯瞎火的,他倒是没有卖弄本事,而是老老实实攀著长索,如一只猿猴般攀向了对面。
等他到了对面,便从背上拔下一根短矛,站在那条深深贯入土中的长矛杆上,摸索一番,找到黄土裂隙,便将短矛奋力插入,尽力夯实加固。
如果找不到黄土裂缝,便硬生生凭蛮力凿土嵌入,为攀爬打造落脚的支点。
站在渊谷这边,他们穷尽目力,也看不到对面动静,只是从那长索的晃动,可以感觉到,那人还踩在矛杆上,始终不曾挪开。
这也就意味著,他的第一根短矛还没有固定。
杨灿突地恍然,道:「他力气不够大,我来!」
说罢,不等众侍卫反应,杨灿便攀上了长索。
病腿老辛大惊,但杨灿已经攀援开来。
瘤腿老辛唯恐自己上去,这长索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心中虽然极是担心,却既不能跟上,也不敢叫喊。
杨灿飞快地攀爬到对面,低声一唤,那侍卫才听出是自家主公到了,不禁愧然道:「主公,这儿不好使力,属下无法固定短矛。」
杨灿道:「我来!」
二人怕踩断那支射入崖壁的巨枪,都贴著土壁站定,单脚踩住土壁凸起处借力。
这短矛到了杨灿手上,操作起来比在那巫门轻功高手手上便容易多了。
杨灿的力气够大,实在不好插入的地方,他甚至可以握紧矛杆,像钻头一般把它旋进土中,直到感觉十分稳当,这才罢手。
在杨灿的操作之下,那七八根矛杆被他一根接一根地向上插入泥土,便搭成了一道梯子。
当最后一根钉入土中时,距地面已经不到三尺,站在矛杆上,轻松就能翻上地面。
杨灿对那巫门侍卫吩咐一声,叫他守在这里,便一纵身翻了上去。
高地上,于骁豹麾下,已经剩了五十多人,这山上有水,但无粮。这些时日,他们就是靠杀马吃马肉,硬生生撑下来的。
时至今日,他们一个个形销骨立,憔悴不堪,自行突围已不可能,只能寄望于代来城方面,会派兵来救他们离开。
到了夜晚,于骁豹会安排六七个人守在那处斜坡处。
这里本有天然的隘口,再经他们一个多月捡拾石块堆垒,更是完全封死了隘口。
饶是如此,也大意不得,不仅负责守夜的六七个人就守在隘口处,其他四十多人,也宿在离隘口极近的地方。
不然,慕容阀的人马一旦趁夜摸上来,离得太远的话甚至来不及赴援。
杨灿在上面摸索了一圈,三亩大小的面积,倒也不是很大,而且很平坦,中间一个天坑,实际面积就更小了。
等他发现一丛压住的篝火堆,走到近前时,这里正是于骁豹与几个原本的游侠儿睡觉的地方。
天已经冷了,他们拥挤在一起,东倒西歪地睡著,杨灿借著微弱的火光,一时间也辨不出谁是谁来,便低声道:「豹爷?豹三爷?」
「谁?」
于骁豹这段时间睡觉很警醒,听到呼唤激灵一下就爬了起来,伸手就去抓剑:「慕容家的人又来夜袭啦?」
杨灿忙道:「豹爷,是我,杨灿!」
「啊?」睡得迷迷瞪瞪的于骁豹瞪著面前一坨黑影,半晌没醒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其他几人也已醒来,杨灿又道:「不要声张,我是杨灿,我来救你们了。」
直到此时,于骁豹才反应过来杨灿是谁,实在是打死他都想不出,杨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地一声,蓬头垢面的于骁豹,目光呆滞地看著面前那道越来越觉得熟悉的黑影,手中那把卷刃崩口、伴随他死守一月的长剑,骤然脱手掉在地上。
天,亮了。
秋天的山里晨雾很大,笼罩了整个山野,十步之外视物不清,天地间朦胧一片。
慕容军营的士兵陆续有人苏醒了,兵士们陆续起身洗漱、生火造饭,晨起的喧嚣渐渐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坡上的险隘隐于浓雾之中,时隐时现,驻守兵士早已习惯这种对峙僵局,全无半分戒备。
双方僵持近一个月了,于骁豹麾下残兵缺粮少力,从不会主动下山突袭,只是死守隘口被动防御,如同缩在壳里的王八。
那处垒石隘口,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干涸了又浸湿的血液,染成了黑褐色。
幸亏如今已是深秋,否则那处隘口上,只怕早已爬满了苍蝇。
当慕容军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山顶的雾开始渐渐消散,但山谷中依旧白雾茫茫,流云——
般飘荡不散。
日上三竿,雾气大半消散,慕容军方才整顿兵马,再度对山隘发起进攻。
饮汗城方面下了严令,务必活捉于驰豹。
死的于骁豹,对如今内外交困的慕容阀来说,作用不及活的十分之一。
因此慕容军攻势始终有所保留,不求速战速决,只以围困消耗为主,静待于骁豹摩下残兵粮尽力竭、不攻自破。
反正只要他们围在这里,代来城就必须得想办法,他们围「城」以待救,截其援师,一样可以消耗于阀兵力。
前几天代来城的人马就在赴援时遭到了伏击,损失惨重。
山上的雾色已经散去,一面残破的「于」字军旗还在隘口垒石上飘扬,隘口垒石下却不见人影。
但,慕容军不敢大意,依旧小心翼翼,一步步接近,然后攀著松动摇晃、黏黏糊糊的石头爬上去————
黄政辉,五天前,他还是一名队主。
但是他的上官在攻打险隘时,被于骁豹的人给捅死了。
黄队主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黄幢副,从管著不到二十个兵,变成了管理两百名军士的中层军官。
今天,他一举完成了军中四大战功之三:先登、陷阵、夺旗!
就剩下斩将了。
黄幢副扛著那面破烂不堪的「于」字大旗,立在摇摇欲坠的垒石之上,望著空无一人的高台腹地,满脸茫然。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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