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族谱
第二天大清早，天才刚亮透，齐国公府的家庙就已经收拾好了。
供案上摆着三牲和时令水果，香炉里插了三根新点的檀香，顾远州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供案前的蒲团旁边，手里攥着那支蘸好了朱砂的狼毫笔。
沈玥宁和顾温羡一人抱着一个襁褓，站在供案前面。
家庙的门敞着，风从廊下穿进来，把香炉里的青烟吹得微微歪了歪，又很快恢复成直直往上飘的样子。
顾远州在供案前站定，目光从那两卷摊开的族谱上慢慢扫过去。
族谱的纸页泛着年头久了的那种淡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齐国公府历代子孙的名字。他提起笔，在顾温羡名字下面空出来的两行位置上，稳稳当当地落下了第一笔。
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顾远州放下笔，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两个新添的名字上，看了老半天。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供案前那两只小小的襁褓：“齐国公府第十五代孙，顾朗，顾衍，今日入谱。”
沈玥宁抱着顾朗走上前，在蒲团跟前弯下腰，让他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顾温羡抱着顾衍，也跟着照做。
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觉得这种被抱着前倾后仰的玩法挺有意思，都咯咯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家庙里荡开来，把那股庄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暖和劲儿。
仪式完了之后，顾温羡抱着顾衍走到偏殿的供案前，长公主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案上，牌面上鎏金的字在晨光里泛着光，他在牌位前站定，弯下腰，让怀里的顾衍面朝着牌位。
“娘，”他开口，“这是您孙子，他叫顾衍，他还有个哥哥叫顾朗。您要是在天有灵，就看看他们吧。”
他就那么抱着顾衍站了好一会儿，晨光落在牌位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也落在顾衍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上。
沈玥宁抱着顾朗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上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站在长公主牌位前的背影。
等他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眼眶比刚才微微红了一瞬，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沈玥宁什么也没问，只把怀里的顾朗递到他面前：“你抱抱他，他刚才一直动来动去的，大概也想进去瞅瞅。”
顾温羡接过顾朗，低头看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顾朗仰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从家庙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旺，把齐国公府的屋檐和廊柱都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顾温羡走在沈玥宁旁边，两个孩子在各自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晨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穗子轻轻晃荡。
“入族谱的事儿办完了，接下来我打算加派人手守着东跨院和孩子。”顾温羡的声音不重不轻，“肃亲王那边肯定不会罢休，刘长庚被参了之后他暂时收了手，但他盯上的是龙禁卫的血脉传承。”
沈玥宁没停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加多少人？”
“东跨院内外各添一队暗桩，奶娘和丫鬟进出都有人跟着，厨房里所有食材都由我信得过的人经手。”顾温羡顿了一下，“夜枭和苍鸢分开负责，一个盯白天，一个盯晚上，保证随时都有人在孩子附近。宁王府那边，我也会安排人手。”
沈玥宁点点头：“父亲那边，我去跟他说。”
两个人穿过花园，沿着游廊往东跨院走。日头在两人中间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冬天的风虽然凉，却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劲儿。
入夜之后，东跨院的暖阁里烛火温温地亮着。
沈玥宁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两只并排躺在摇篮里安睡的襁褓。顾朗睡着睡着蹬了一下腿，把襁褓边角踹开一小截，沈玥宁伸手替他掖好，又摸了摸他的脸蛋，指尖碰到的是温热柔软的皮肤。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又远去了。那是夜枭换岗的动静，隔一阵就沿着东跨院的院墙走一圈，确认每个角落都安安稳稳地在掌控之中。
沈玥宁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只摇篮上。她想起今天在家庙里顾温羡站在长公主牌位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抱着顾衍站在晨光里微微发红的眼眶，也想起自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背影时，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伸手，轻轻搭在摇篮边缘，指腹在磨得光滑的木沿上慢慢来回摸了一下。
屋门被轻轻推开，顾温羡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把汤碗放在小几上：“还没睡呢？”
“睡不着，想看着他们。”沈玥宁的目光还落在那两只摇篮上，“今天入族谱的时候，我抱着顾朗拜下去那一刹那，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安稳。”
顾温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只摇篮，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暖阁里只有他们细细软软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响。
沈玥宁偏过头看着他，烛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这些天渐渐养回来的气色照得温润而和煦。“我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时候觉得能活下来，不被人欺负就已经是万幸了。可你看，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有家了。”
顾温羡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搭在摇篮边缘的手指，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摩挲过去：“以后也会有的。”
沈玥宁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夜枭的脚步声再次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确认屋里一切安好，才又走远了。
文清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她每天都按时吃饭喝药，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偶尔午后会到院子里走走，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
虽然人还是瘦，但那种灰败的脸色总算是缓过来了，眼睛也比以前有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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