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圣地(四)
“你看,我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不是吗?”
我无法忘记她说的话。相似之处?我怎么可能跟这种女人有相似之处。
我曾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才华,我为此感到不甘心。于是,我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我拼命学习,一边打工一边努力存钱做整容手术,最终进了大公司。尽管我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但我的欲望依然没有得到满足,我想要的是有人爱我,有温暖的家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当曾是同事的前夫向我表白时,我觉得我赢了,我在这场看不见竞争对手的比赛中获胜了。曾经孤单一人的我终于有了家庭,决定结婚时,我真的感到非常自豪。
随着前夫的调动,我们搬到了适合抚养小孩子的家庭型公寓。搬家后,我成为了全职主妇,为了当时的丈夫,为了保持作为胜者的地位,我拼尽全力地做家务、煮饭、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但前夫回家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晚。
“因为刚调职过来,我要学的东西很多,所以加班时间也变长了。”
面对我的诉苦,前夫显得很不耐烦。但是我选择了忍耐,毕竟,我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了。
即使夫妻间的对话变少了,前夫出差也变得愈加频繁,我依然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他,我选择不去怀疑前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听我的倾诉。这时,我在公寓的大厅里遇到了住在同一层的邻居,她们向我打招呼说道。
“须藤女士,关于下次的居民大会——”
我常常看到那两位女士在公园里看着一群喧闹的孩子玩耍。
“我们大家商量过了,想请你做秘书。”
“……嗯,让我这种新搬来的做不太适合吧,还是请其他人做秘书比较稳妥。”
当我这么回答时,两位女士对视了一眼,随后说:
“我们这栋公寓里,很多都是有小孩子的家庭吧?”
在公寓居民的眼中,像我这样没有孩子、无忧无虑的全职主妇,或许显得格外轻松。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过的是多么痛苦的日子。
既然她们这样看我,我也有我的办法,我决定用行动让她们明白,我与她们生活的世界是不同的。我开始动用积蓄,穿上以前不敢穿的大牌衣服出门,不再参加那些无聊的社区活动,即使被这些人说三道四,我也会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们,我现在只是暂住在这里,迟早会搬走。事实上,我和前夫也讨论过,等生活安定下来就买一套独栋的房子。虽然我知道这已经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但内心深处仍然感觉有些惋惜。
不久之后,她搬过来了。
“这里真不错,空气也很清新,大家也都很亲切。”
她毫不在意地说了这些话。
她突然搬到这里,被那些傻乎乎的人捧上了天,还整天笑嘻嘻的。她只不过嫁了个好男人,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罢了。我不知道她是做设计师还是别的什么,但肯定只是做个类似兴趣爱好的工作罢了,他们夫妻总是一起出去玩,她那样子真是得意忘形。
我曾经觉得这些公寓的居民“和我不一样”,但她偏偏在我面前展示着“我们不一样”,这让我无法忍受,她算什么东西?摆出一副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
当前夫抛弃我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厌倦了一切,我已经放弃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最终还是孤单一人。但我不想让公寓里的那些人看出我的情绪,在我拼命保持跟平时一样的时候,她对我说。
“须藤女士,听说你最近挺不好过的是吧?”
不知道她从谁那里听说的,带着一副假装关心的表情说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
“待在家里对身体不好,你不打算工作吗?自我独立才会有自信啊。你看,我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不是吗?我们一起互相加油吧。”
这个女人究竟要瞧不起别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所以,我决定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钱?我会定期从前夫那里拿到生活费。时间?我有的是。
“等我,我一定会和凉子离婚的。”
当丰在床上对我这么说时,我高兴得哭了。我还能重新拥有一个家庭,我一定会夺走那个讨厌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也会有孩子,会建立另一个温暖的家。我坚信站在这个男人身边的绝对不会是那种女人,应该是我。
那天晚上,在公寓的入口处,我和她擦肩而过。在我假装平静地打完招呼后,她轻声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但我绝对不会离婚的。”
她带着满满的优越感,露出得意的笑容说着。
愤怒让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连买晚饭食材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我摇摇晃晃地四处徘徊着,神啊,求求你杀了那个女人吧。走了好几个小时后,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就在那时,神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是我小时候曾在梦里见过的那位神,它告诉了我杀死她的方法。“那种人死了才好。”我一边想着,一边前往那个地方。我把她在Instagram上发的照片打印了出来,照片里,她靠在丰的身边得意的笑着,我把她那部分照片剪下来塞进口袋。
衣服上沾满了泥,丝袜被野草划破,我也毫不在意。当时我想,如果能让她死,我什么都愿意做。然而,当我推开那间破旧小屋的门,看到铺满地板的照片时,我突然害怕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想做的不只是单纯的坏事,而是比杀人还要可怕的事。
我把照片扔进去,飞奔下山,后来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回到家后,那间小屋里的恐怖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满足感。
“凉子最近有些奇怪。”
平时从不在我面前提到她的丰突然这么说,我在心里冷笑着想:自作自受。
几天后,我在公寓的电梯里偶遇到了她。凉子脸色苍白地对我说:
“绝对不原谅你。”
这次,轮到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回应她。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那天晚上,她从阳台跳下去了。
“绝对不原谅你。”
她在消息中附上了这样一句话。照片里的她在跳下去之前仍然带着笑容,仿佛她最后一刻都在嘲笑我,但最终的胜利者是我,我占据了她曾经住过的屋子,取代了她的位置,还生下了她无法拥有的可爱的孩子。
即便如此,她死后仍然在嘲笑我,甚至利用我的女儿由佳来攻击我。但是,我绝不会逃避,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暖的家。不管丰说什么,我都不打算搬走,如果逃走,就等于变相承认输给了她。所以,为了不让她夺走我的女儿,我决定再次诅咒已经死去的她。
当我再次打开那间小屋的门时,之前的照片已经被掩埋在大量新丢入的照片下面,完全看不到了。看来在那之后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试图诅咒某个人。不过,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了,这一次,我是为了再杀她一次,像上次一样,我把她的照片扔进小屋里,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当我溜进漆黑的客厅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由佳站在那里,仿佛在等我回来。
不可能。我呆立在原地,只见由佳用笨拙的姿势爬上了沙发,沙发里的弹簧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停下!”
我好不容易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由佳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了木地板上。明明应该撞到了脑袋,但她却慢慢仰起脸,张开嘴对我说。
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祖母,在走廊上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祖母的体重因岁月流逝而变轻,这种感觉让我很讨厌,护士们匆匆忙忙地在走廊上来回穿梭,偶尔像想起什么似的,向我微微点头致意。
祖母用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看向没有尽头的前方。窗外能看见一片巨大的积雨云,外面一定很热吧,和寒冷的室内截然不同。
突然,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浓烈起来。走到病房尽头后,我推着轮椅转了个弯,轮椅滑过油布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迎面走来一对中年男女,似乎是来探病的。在他们走远后,我凑近祖母的耳边小声说。
“快去死。”
祖母脸上挂着一副痴呆的表情,呆呆地坐在那里,那是我十五岁夏天发生的事情。
《祖母去世的那一天》
我曾经见过一次幽灵,那是个既可怕又温柔的幽灵。
那是我十五岁夏天发生的事情。
初三的我经常早退,但并不是因为被霸凌,也不是身体的原因,是因为祖母。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是坐在洒满阳光的走廊上,盘腿坐在垫子上优雅地抽着烟。偶尔会有一只叫奇奇(我当时随便起的名字)的流浪猫来要吃的,它似乎很讨厌烟味,所以也不太亲近祖母,但我却很喜欢和祖母在一起。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回到母亲的老家,我常常和祖母聊天。
“学习什么的不用太在意,我小时候也从来不认真学习,现在和小律一起聊天不也挺幸福的吗?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你妈妈哦。”
我一边挖着平时在家里吃不到的哈根达斯冰淇淋,一边和祖母说着学校和家里的事情,甚至会跟祖母聊恋爱烦恼这些父母都不知道的事。祖母和其他的大人不一样,从来不会对我说教。当我跟她说我被同班的男生拒绝了,她会爽朗地笑着说:“根本没必要和拒绝你的男生交往。”
母亲和父亲在家里总是催我学习,但在祖母家时却很少这样,大概是因为自从祖父去世后,祖母一个人在大房子里生活,看到祖母和我聊得这么开心,对母亲来说也算是尽孝吧。
祖母住院是在我初三夏天的事。
一向讨厌医院的祖母,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身体不舒服的事,还是因为母亲去祖母家时,发现她看起来很难受,半拉半扯地把祖母带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已经达到了第4期,癌细胞已经转移了,医生说可能连一年都撑不过去。
“祖母正在努力地与病魔抗争,律子要好好为她加油啊。”
我记得那是在晚饭后,父亲在客厅里对我说的这句话。当时母亲坐在一旁默默流泪,我当时心想:大人们正在用哄孩子的方式在跟我讲话。同时,我也想到,祖母可能快去世了吧。
现在想来,祖母住的是为安宁疗护准备的病房吧。虽然是多人病房,但非常安静,其他床位都用帘子隔开,整个房间就像学校的图书馆一样安静。祖母住在右边靠窗的位置。
我去看她时,她已经住院好几个月了。
祖母看到我来,想说些什么,但她戴着氧气面罩,声音被盖住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中学生,跟重症患者该如何交流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我不知不觉间开始哭泣,母亲看到后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对我说:“握一下祖母的手吧。”可我却没能拉住祖母的手。
沉默不语的握手,这种行为太奇怪了。我是来和祖母聊天的啊,我想和她聊聊我最近迷上的漫画,我还特意带过来了,想一起和她看。可是现在这种情景,不就像是电视剧里最后生离死别的场面吗?尽管我从父母那里听说了祖母的病情,也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她可能会离开的事实,但当我真正面对祖母时,却没办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我只能低着头一直哭,而祖母用看似困倦的眼神望着我,或许是化疗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了吧。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抗拒去探望祖母。虽然我没向父母解释理由,但或许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勉强我一定要去。
出乎我的意料,祖母撑住了。尽管毫无痊愈希望,但祖母用她那已经衰老的身体,与癌症拼命抗争着。
母亲几乎每天都会开车去距离很远的医院探望祖母。有一次我起夜时,听到客厅传来母亲抽泣的声音,我却只能紧紧抓住睡衣。明明大家都很痛苦,可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能把无处发泄的悲伤带回到床上。
不久之后,即使我不想去,也开始频繁地被带往医院,不过父亲每次也会跟我一起去。大家都知道,祖母去世的那一刻快到了。
每当我和父亲去医院时,病房总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护士和医生围在祖母的病床边,对父母说着一些听起来很复杂的话。母亲总是对我说:“握住祖母的手,为她加油吧。”但是我始终无法握住祖母的手,我觉得如果我握住了已经闭上眼睛的祖母的手,就意味着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于是,我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这种祈祷偶尔有用,祖母的病情似乎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病房恢复了平静。父母和医生去了别的房间,只剩我一个人留在病房,看着被无数管子插着的祖母,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了好几次。
祖母去世是在八月初。
那天,我原本打算在暑假补课的间隙,与几位同学去参加夏日庆典。原本这时,应该是我们全家一起去祖母家的日子,但由于祖母住院了,所以我第一次有机会去参加夏日庆典。早上,母亲为我准备了浴衣,到了傍晚约定的时候,我正准备出发,电话响了。母亲在电话中焦急地回复道:“我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我们这就过去。”听着这些话,我心想:可能是祖母那边出事了。
我告诉朋友们我不能去了,等我们赶到了医院的病房,那里一片忙乱。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父亲和母亲正在与医生讨论着什么,就在那时,窗外传来微弱的响声。
砰、啪、啪、啪
我转头看去,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小小的烟花。黄色、蓝色、绿色的花朵一个接一个地绽放,随后消失。我好想去夏日庆典啊,好想近距离看看烟花啊。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原本要去的庆典上放的烟花,但我就是这么想了。
病房里,母亲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妈妈。”父亲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站着。祖母只是闭着眼,喘着粗气,医生和护士忙碌地走来走去。看着眼前这一切,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轻声念道。
“祖母,快解脱吧。”
就在那一刻,站在床旁盯着机器的父亲小声“啊”了一下。不久,医生和护士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母亲发出了巨大的悲鸣声,祖母去世了。
祖母去世后,我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着父母在另一个房间处理祖母后续的手续。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关于祖母,关于祖母去世的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复杂的思绪,头痛得厉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方走去,目的地是几个小时前祖母的病房。
病房已经过了熄灯时间,显得很暗。除了祖母曾经躺过的病床,其他的床帘都拉上了,只有通过管子传出的呼吸声轻轻在病房里回响。我朝着窗边整齐摆放的床边走去,床上已经没有任何祖母住过的痕迹,仿佛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我像平时一样,坐到了旁边的折叠椅上。
祖母,你真的死了吗?
我低着头闭上眼,心里在想着这些问题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啪、啪、啪
我猛地抬起头,祖母正坐在眼前的床上。她穿着医院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静静看着我。窗外的烟花一个个绽放,像是爆炸一样,响声震耳欲聋。祖母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我,她身后是不断绽放的耀眼的烟花。
“……祖母?”
我的声音淹没在烟花绽放的响声里。
逆光中,我勉强能看到祖母的表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看起来有些寂寞,仿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无法说出口。
我不禁大声喊道。
“对不起!”
就在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啪”的一声,病房的灯亮了起来。下一秒,祖母和烟花像是幻觉一样消失了。
护士进来劝我不要在病房里大喊,但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祖母是想责备我吗?还是她想在最后一次,满足我这个任性的孙女的愿望吗?
如今,当我在书房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那小小的烟花,这是每年夏天我从窗外看到的景色。
砰、啪、啪、啪
每当烟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的女儿就会用她小小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抬头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我作为小说家出道后才有的这个女儿,她已经听过三次燃放烟花的声音了。
祖母曾经的家,还有那所医院早已不复存在,我也已经不再年轻。可是,每当夜空中烟花绽放的时刻,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一切。
“池田君,你哭了吗?”
“……有问题吗?去年我爷爷也去世了。”
“……这样啊,完全没问题,只是我有点意外。”
“太失礼了吧。你把别人当成冷血恶魔啊。”
“对不起,对不起。”
“我去厕所冷静一下。”
“我也去吧台拿点饮料,换换心情。”
“那能帮我点一下我之前吃的那个芭菲吗?那个真的很好吃。”
……
“久等了,我洗好脸回来啦。”
“嗯。”
“好,恢复正常模式了。”
“感动到哭并不是不正常的模式啊。”
“不是的,因为我不相信幽灵嘛,这不是我的人设。”
“还真是固执。”
“还有,我在厕所里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
“刚才我是被文章的氛围影响才哭的,但如果写这篇文章的人,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祖母的鬼魂,是不是过于主观解读了鬼魂的想法呢?”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这里写着‘祖母,快解脱吧’之类的话,其实就是希望祖母赶紧死吧?如果被心爱的孙女认为应该早点死,本人会很生气吧?”
“这作者也写了吧。她不是写了‘她是不是想责备我’这种话吗?”
“责备算什么啊,正常来说,应该是憎恨吧?”
“应该不是这样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还会让她看见烟花呢。”
“小林先生你真是个傻白甜,也许祖母的鬼魂是在说,‘每当你看到烟花时,它都会提醒你记得你曾希望我早点死’这样的话。”
“这可真是从感动到哭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全新解读啊。”
“从罪恶感里自作多情地觉得自己看见了那种景象,还按照有利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鬼魂什么的还真是方便啊。”
“说的有点过了,但的确是有这样的角度。如果鬼真的存在,那么看到它的人,从中接受到什么信息的故事其实挺常见的,尤其是这个鬼生前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像死去的宠物在主人梦中出现的那种故事,也差不多一样吧。”
“大家不就是这么一点点与这种事情达成和解的,说是方便,倒不如说是某种拯救。”
“小林先生你也开始说这种感性的话了。”
“感性……嘛,不过,这种随笔为了打动读者的感情,肯定多多少少会做些润色,和我们编造灵异故事是一样的。”
“虽然目的完全不一样。回到正题,既然你提到这家医院,不就是那个天国医院吗?”
“没错……对了,啊,来了来了。”
“啊,那个人吗?她一直在四处张望。”
“嗯。宝条小姐——这边这边!”
“——大家好,我是宝——条!哎呀,这家家庭餐厅位置真难找,我迷路了好久,对不起迟到了。”
“啊,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池田。”
“哇!我第一次和名人说话耶。小林先生说的果然没错,是个帅哥啊。可不可以要个签名?”
“等等,宝条小姐,你这么说池田君会不自在的。”
“小林先生,好久不见啊。你那死鱼眼还是没变呢。不过,感觉你有点上岁数了啊。”
“你在很多地方都没怎么变嘛,你今年多大了?”
“哇!小林先生问这么私人的问题真没礼貌。你看,我从5年前开始就一直是25岁哦。”
“你们年龄差不多,池田君不用太拘束哦。”
“……什么呀,从小林先生那听说的和我想象中的人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是说比我想象的更漂亮吗?”
“不是,是因为听说你是怪谈作家,我以为是个男的。”
“哈哈,真的经常有人这么说。”
“然后,……怎么说呢。”
“是想说我很漂亮吗?”
“不是,是想说不像怪谈作家。”
“原来是这个啊。”
“确实,宝条小姐看起来不像怪谈作家。”
“是啊,我不像小林先生那样对怪谈特别了解。”
“那为什么你做这个工作?”
“宝条小姐是看得见的那种人。”
“看得见的那种人?”
“对,就是能看得见那种人。”
“哈?”
“突然这么说,真的是‘哈?’的感觉啊。”
“小林先生。”
“怎么了?”
“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别装傻了。”
“怎么了?是因为我在这里不合适吗?”
“我不信幽灵之类的,拜托不要带个有虚构癖的人过来。”
“哇!小林先生你没跟他说吗?你还真贴心啊。”
“如果是为了夸大,设定成能看见幽灵的话,我能理解。但我不想这些奇怪的人胡说八道,搞乱这本书的企划。”
“池田君你也太激动了吧。别担心,我是完全计划好才叫宝条小姐来的。”
“好尴尬,我想走了……”
“我觉得,不管幽灵存不存在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这本书本身是不是有趣,我觉得宝条小姐的参加会让这本书更有趣,所以就让她来参加,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各种各样的视角切入,这样才会更有意思不是吗?”
“嗯,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宝条小姐看得见的方面,和池田君想的那种人有点不一样。”
“什么意思?”
“宝条小姐你自己介绍一下吧。”
“——哎,好讨厌啊,要跟一个叫我虚构癖的人自我介绍。”
“差不多得了,快说吧。”
“嗯,你应该能猜到我来自关西,啊,我是大阪人。我家里有经营神社,还蛮有名的呢,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我们神社经常做一些驱邪的工作,可能是因为血统之类的原因,我从小就经常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也许对池田先生来说,这些可能是虚构癖或者有病的人吧。顺便提一下,我们家族里所有人好像都有病,哈哈。”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也不一定,毕竟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吗?可能就是有病吧。不过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反正我看到奇怪的东西会认为那是幽灵,或者是外星人什么的,但因为其他人看不见,所以没办法与他们达成共识,所以我就决定认为它是幽灵。然后,就在我们家的神社里驱除它们。”
“宝条小姐,……你也会驱鬼吗?”
“我不会啊。话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驱除,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做。”
“真是个顽固的人啊。”
“稍等,小林先生,现在是我在说话,你安静点。池田先生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别人随便去驱除鬼魂。”
“驱鬼不就是别人请求才做的吗?”
“是啊,确实是别人请求的,但这是活人的请求,鬼可不会来找我们请求驱除它们自己。鬼魂可能有必须留在这个世界的原因,但我们这些活人根本不了解情况,就随随便便去驱除它们,这不是太傲慢了吗?即使鬼魂附身想要杀死我,如果它有自己的理由,那外人也不应该随便插手吧。不过,你不信对吧?那你就把这些当成虚构癖编的故事来听吧。”
“就算是编故事,道理我还是能理解的。”
“嘻嘻,谢谢你能理解我。其实我不想做父母或者祖辈那样的工作,所以我大学毕业后就离开家了,混着混着就成了个有虚构癖的女人。”
“对不起我之前说得有点过分了。虽然我不信……但是……”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看到的东西是不是鬼,其他能看到鬼的人跟我看到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这谁也说不准。这个世界的认知真的很模糊不清,也许是大脑的病变,也可能是能捕捉到电子信号的特殊体质,正因为如此,虽然我能看到类似鬼的东西,但我绝对不会百分百保证说‘鬼魂一定存在’。”
“看吧,池田君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像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嗯,确实是这样……不过,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宝条小姐呢……”
“那就当我是个喜欢说谎的姐姐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争论下去也没意义。我认为宝条小姐是把幻觉当成了鬼,宝条小姐觉得我是个冥顽不灵的人,怎么样?”
“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
“那么,宝条小姐你是怎么看到这些鬼的呢?”
“啊哈哈,这还真是复杂啊。算了,就说是鬼吧。……嗯,有点不好解释,可能像是调频广播那样。”
“我只听过播客。”
“——呀,等一下!我们差不多是同代人吧,居然有代沟!”
“我知道啊。”
“小林先生你当然知道了。嗯,早期的广播是这样的,频率对得越准,声音就听得越清楚。”
“……那,鬼也和这个一样吗?”
“对对。有些鬼魂我能看得很清楚,有些则模糊得像影像一样,有些能听得见它们的声音,也有些听到的是像沙尘暴一样的噪音。跟距离远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
“能听见声音的话,是不是会感觉它们在跟你说话……”
“嗯,有时候确实是这样,但大多数时候,怎么说呢,就像植物和虫子那样,即使它们说话,也不是对我说的,更多的是出于某种习性,而不是有着特殊的意义。”
“也许鬼就是这样啊。你看,《番町皿屋敷》怪谈里的菊子每晚都在数碟子,如果菊子的鬼魂真的存在的话,她要是真的想报仇,她可以直接去杀掉仇人,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每晚都在数碟子,这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意义,更像是出于某种习性,这么想就能理解了。”
“这么说,鬼魂没有意识吗?”
“尽管你不相信,但你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的嘛。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像有意识的那些鬼魂,一般都很危险,它们会有目的地跟随某个人,或者与某个人交流,最好不要和那样的鬼接触,不然你就会被带走。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我尽量避免与这类鬼魂接触,其实大部分鬼魂只是待在那儿,就像残影一样。”
“顺便问一下,现在能看到吗?”
“能看到。”
“在哪里?”
“现在先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
“如果不信的话,是不是就看不见了?”
“也许吧。而且,如果现在我告诉你,那就没法继续开会了。想看的话,等到会议结束后吧。”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逗你玩而已,别生气。其实,如果我们的注意力转向那边,鬼可能会发现我们能看到它。”
“那确实很麻烦。”
“我实在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了。对了,小林先生。”
“什么?”
“我可以点一杯啤酒吗?有点渴,而且,我想吃薯条,我喜欢家庭餐厅的薯条。”
“你还是老样子啊。”
“所以,你才会偶尔让宝条小姐帮忙写怪谈故事啊。”
“虽然我的本职在时尚杂志工作,但我也是个自由职业者。”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还没有决定出书,就叫了宝条小姐过来。”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如果这次企划没通过,就拿到其他出版社去。如果还是不行,那就作为灵异探访投稿,投到别的杂志去。”
“那种情况的话,记得给我报酬哦。就算是为小林先生做事,我也不想白打工。”
“知道了啦。”
“原来如此。不过,小林先生,您把那件事说清楚了吗?……就是……”
“那件事?哦,指编造故事吧。宝条小姐不介意那种事。”
“不,让实际上能看见鬼魂的人参与作假,宝条小姐可以接受吗?”
“应该没问题吧?假的反而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如果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去灵异地点的话,可能会带回来不该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小林先生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写文章吧?”
“你真聪明。”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有危险的话,我也会提前通知你,就像下到矿井里的金丝雀一样。”
“小林先生,你其实还是相信有鬼的吧。”
“不是,我只是稍微谨慎一点而已。”
“不过,别太依赖我哦。我可不会什么驱鬼的法术,我只是能看到而已。”
“没关系,这点我知道。”
“其实,我最开始给你看的那篇随笔,也是宝条小姐发给我的。”
“虽然我这个人看上去不靠谱,但我还是会认真工作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篇随笔的?”
“说实话,纯粹是偶然发现的。前些天,小林先生说我反正也没事做,就让我来帮忙去收集那个医院的资料,结果,那个,是医院吧?结果我问了一些作者朋友,刚好有一个人说她采访过这篇随笔的作者。”
“这位作者知道这座医院关门后成为了灵异地点吗?”
“不,那时好像没有提到这个话题。不过,她好像在随笔的书出版几年后就去世了。”
“什么?死了?”
“啊?我发给你时没有说吗?死了哟,还是自杀。”
“那不就是没得到祖母的保佑了吗?”
“如果每次快死的时候祖辈都来保佑,老龄化不就更严重了?”
“为什么自杀呢?”
“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我认识的那位作者才会对那次采访记忆犹新。”
“小林先生,怎么样?能把‘天国医院’的传闻和这篇随笔联系起来吗?”
“天国医院?”
“宝条小姐,你没好好查资料吧?那座废弃医院现在可是个非常有名的灵异地点了,灵异爱好者们称呼它为‘天国医院’。”
“我查了大概十五分钟吧。对了,它的名字不是富士见医院吗?网上写的是因为医疗事故接连发生,最后半夜跑路了。”
“是的,不过现在叫天国医院。在天国医院这个称呼之前,好像叫不老不死的‘不死医院’。”
“这还真是幽默啊。‘不死’我还能理解,为什么叫它‘天国’?”
“听说是因为那里可以见到已经死去的人。”
“哈哈,死去的人不都到处都是吗?”
“那是宝条小姐你一个人的想法。传闻说,如果你想,你可以在天国医院见到逝者。”
“这真是个令人感激涕零的地方啊。那,主播小池作为YouTuber去过那里吧?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怎么可能见得到?而且,请不要叫我主播小池。”
“没关系吧。‘主播小池’多可爱啊。”
“……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其实虽然‘不死医院’听起来很好笑,但网上似乎也有相关的帖子。”
“——诶,原来不仅是天国,还能不死,真是能量满满的地方。”
“不过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无聊传闻罢了。”
“告诉我吧,我最喜欢听八卦了,反正说了也没啥事。”
“原来那个地方曾经是军队医院,据说在二战期间,军队在那家医院进行过秘密研究。”
“我以为会是什么样的传闻,没想到是这么离谱的角度。”
“那个研究是想要培育出不管受什么伤都不会死的士兵,也就是说,是不死的士兵,而且那项研究还成功了。”
“这可真是世纪大发明啊。”
“他们不是改造活人士兵,而是发明了一种方法,让死去的尸体复生。他们通过电击让死人的肌肉运动,就这样,他们把不会感到痛苦、也没有意识的尸体送到了敌方阵地,即使被枪打中也不会死。”
“嘛,毕竟一开始就死了,也确实算不死了……但这也太不现实了吧。”
“也有传闻说是一些巫师通过禁忌的法术让尸体复生。”
“这种事,连我爸都做不到。”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谣言。我从池田那里听说后也查了下,富士见医院确实是家历史悠久的医院,但它并不是军队医院,也没有记录显示这家医院做过什么特殊的研究,它不过就是一座位于山里的大医院而已,很可能是‘死人复活’这部分的谣言越传越广,最后变成了一个传说能见到死人的灵异地点。”
“真是胡说八道。”
“而且,由于医疗事故接连发生,最后还半夜跑路了,这也引发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不过,作者的那篇随笔内容倒是和天国医院挺契合的。”
“确实,似乎能用得上。”
“不过,既然被叫做天国医院,肯定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吧?”
“数不胜数,但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故事。”
“那就在这些无聊的故事中选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嗯,那个已经做好了。”
“不愧是小林先生,工作效率真高。”
“……只是……”
“只是,什么?”
“完成度太低了。”
“啊。”
“大部分都像网络谣言,那种‘我看到了去世的同班同学!’之类的。”
“这没问题吧?我和小林先生可以随便加点剧情进去。”
“嘛,倒是没错……不过,想要揭开天国医院的真相,单纯地列出这些亲身经历,然后‘完结了’是不是有点无聊?感觉像没剪辑过的脚本一样。”
“小林先生你真是个认真的人啊。”
“如果不搞得有趣,企划是不会通过的。所以在搜索信息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能找到什么更有吸引力的点。”
“那这个怎么样?”
“什么?是什么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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