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法律陷阱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北方的冷空气越过南岭,给鹏城这座四季常青的特区城市带来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清晨六点,天色还是一片昏暗,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罗湖区的一条新建柏油马路旁,几家卖早餐的连排大棚早就支了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高高摞起的竹蒸笼缝隙里呼啸着往外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浆香气、豉油的咸香以及现磨豆浆那种特有的豆腥味。
赵黑子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呢子夹克,脖子上随意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一个熟悉的摊位前。
“老板,来两份加肉的肠粉,多放点辣椒酱。再来一大碗热豆浆,多搁一勺糖!”赵黑子操着已经带着几分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着。
“好嘞,赵主管!您先找个地方坐,马上就来!”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汉子,手脚麻利地将米浆均匀地铺在蒸屉的白布上,撒上腌制好的猪肉碎,动作行云流水。
赵黑子在靠角落的一张折叠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打工人群,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距离他当年在码头上扛大包、为了几块钱和老孙去倒卖走私电子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那场由国家出面主导、用海量廉价商品直接砸盘的双轨制价格战,不仅彻底绞杀了特区第一批畸形生长的投机资本,也硬生生地把赵黑子逼回了工厂的流水线。
事实证明,那条路走对了。
赵黑子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活。在制衣厂踩了半年缝纫机后,因为表现突出,被调到了隔壁刚刚扩建的华星电子总厂担任装配车间的线长,现在更是被提拔成了主管。他现在的底薪加上每个月的计件奖金和超额绩效,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三百块钱。这在内地的许多老国营厂里,是一个八级老工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文数字。
“赵哥,今天来得这么早?”一个穿着厂服的年轻小伙子端着一碗汤粉凑了过来,在赵黑子对面坐下。这是他手底下的质检员小张。
“能不早吗?”赵黑子把烟头在桌脚按灭,端起老板刚送上来的热豆浆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甜味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气。“二号仓库里压着的那批计算机的组装套件,还有五万台出口美国的高档双卡录音机,今天上午海关那边的车就要来拉货了。这可是年底最大的一笔外贸单子,那边的经销商催得眼睛都红了。我得亲自去盯着装车,要是少了一个螺丝钉或者外包装受了潮,厂长能剥了我的皮。”
小张吸溜着汤粉,连连点头:“是啊,这阵子咱们车间连轴转,工人们虽然累得够呛,但一想到年底能发的那笔丰厚过节费,大家伙儿的干劲都足得很。昨天我还给老家拍了电报,说今年春节回去,打算把村里的老土房推了,直接盖两层的大砖楼。”
“好好干,特区这地方,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赵黑子笑了笑,低头开始对付面前那盘冒着热气的肠粉。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赵黑子和小张并肩走向华星电子总厂的大门。
厂区内,一派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景象。大西北在几个月前刚刚铺设完成的“九州”全国数据通信网,不仅让内地的物流调度变得精确无比,也让特区这些代工厂的供应链管理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赵黑子走进宽敞明亮的二号仓库。这里没有过去那种纸质单据满天飞的混乱。
仓库管理员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米白色的“昆仑-PC100”微型计算机。他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不断跳动。
“赵主管,货单已经和海关那边的数据库同步核对过了。”管理员拿着一张刚刚从针式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长长清单,递给赵黑子。“总共五百个标准集装箱的货量。装箱单、出口批文、产品检验合格证,全都备齐了。车队已经在外面排好队了。”
赵黑子仔细看了一遍清单,确认无误后,拿起对讲机大声下达指令:“各装卸组注意,开始作业!动作要快,也要稳!所有的防震泡沫必须垫好!”
十几台大型叉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仓库和集装箱卡车之间来回穿梭。一箱箱印着精美英文外包装的电子产品,被稳稳地送入红色的铁皮集装箱内。这些商品,凭借着大西北无可匹敌的制造成本优势以及愈发精良的组装工艺,在国际市场上拥有着压倒性的价格竞争力。
看着最后一辆重型卡车驶出厂区大门,向着盐田深水港的方向奔去,赵黑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这批货顺利装船漂过太平洋,他们工厂今年就能过一个无比丰收的肥年。
时间向后推移半个月。北美大陆,加利福尼亚州,长滩港。
太平洋的海风夹杂着浓重的雾气和海鸥的叫声,笼罩着这座美国西海岸最大的集装箱吞吐枢纽。码头上,高耸的桥式起重机如同钢铁丛林,日夜不停地将来自亚洲的货物卸载到广阔的堆场上。
老约翰是长滩港的一名资深理货员,他穿着厚实的橙色防风服,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正在指挥几辆拖车停靠。
“把那批来自华夏的红色集装箱全部转移到C区五号堆场。洛杉矶那边的几家大型电子连锁超市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来催了,他们等着这批平价电脑和录音机去填满圣诞节被抢空的货架。”老约翰对着对讲机喊道。
一艘排水量达到数万吨的远洋货轮安静地停泊在泊位上,巨大的卸货作业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的门禁栏杆被粗暴地升起。
十几辆清一色的黑色福特轿车,没有经过任何常规的港口排队调度,直接拉着刺耳的警报器,强行冲入了港区内部。
车队在C区五号堆场前一个急刹车停下,车门纷纷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名穿着深蓝色风衣、胸前挂着金色徽章的联邦法警。紧随其后的,是几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神态傲慢的白人律师,以及几名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高级官员。
老约翰皱着眉头迎了上去。
“长官,这里是作业区,非工作人员不能随便进入。你们有什么事?”老约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领头的一名联邦法警没有理会老约翰的质问,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法院大红印章的厚重文件,直接展开举在老约翰面前。
“我们奉纽约联邦地区法院以及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的联合命令。对这批刚刚抵达港口的特定货物执行全面查封和扣押程序。”法警的声音冷硬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约翰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法警身后的集装箱:“查封?这批货的报关手续完全合法,关税也已经提前足额缴纳。你们有什么理由扣押?”
这时,那几名西装革履的律师中,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理了理名贵的丝绸领带,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老约翰。
“理由非常简单,也绝对合法。”律师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码头上却显得异常刺耳。
“我们代表美国国际商业机器公司、苹果电脑公司以及几家硅谷核心软件供应商联合组成的诉讼联盟。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批来自华夏的所谓昆仑微型计算机以及相关电子衍生产品,严重侵犯了我们委托人的多项核心知识产权。”
律师举起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集成电路的主板布线外观设计专利、微处理器的底层指令集专利,以及最致命的——计算机内部预装的操作系统存在大规模盗用我们委托人源代码的侵权行为。”
“根据美国关税法第三百三十七条。在国际贸易委员会做出最终裁决之前,这批涉嫌侵权的盗版商品必须被立刻冻结在港口。不允许流入美国本土市场的任何一个销售终端,更不允许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和转运。”
老约翰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是个理货员,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吗?几百个集装箱,价值好几千万美元!如果一直冻结在港口,光是每天的滞期费和仓储费就能把那些进口商逼破产!”
律师冷笑了一声,将公文包夹在腋下。
“那是那些贪图便宜、试图从侵权商品中牟利的进口商该操心的事情。我们的职责,是保护美利坚合众国高科技企业的合法权益不被那些野蛮的亚洲造假者剥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海关官员。
“开始贴封条吧。任何人敢于擅自移动这些集装箱,将面临联邦重罪指控。”
在联邦法警的持枪注视下,海关工作人员拿着白色的封条和沉重的金属挂锁,走向了那些刚刚卸下船、还带着太平洋海风气息的红色集装箱。
“咔哒,咔哒。”
金属锁扣闭合的声音在长滩港的码头上接连响起。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了大西北出口大动脉在北美方向的一个重要气管。
消息传得极快。在洛杉矶的一家大型进口贸易公司总部。
总经理办公室里,文件散落一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公司老板大卫正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你们怎么能这样干!我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押在这批货上了!那些连锁超市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明天见不到电脑和录音机,他们不仅要取消后续的所有订单,还要起诉我违约!”
电话那头,是那位在码头上贴封条的硅谷联合律师团代表。
“大卫先生,我理解您的处境。但法律就是法律。如果您不想破产,我建议您立刻切断与华夏供货商的一切联系,并转而采购我们本土厂商的合法设备。虽然价格贵了百分之四十,但至少不用担心面临牢狱之灾。”律师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大卫愤怒地摔断了电话,双手抱着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法律纠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绞杀。
在过去的一年里,华夏出产的电子产品以令人恐惧的性价比,像洪水一样冲垮了美国中低端消费电子市场的防线。那些骄傲的硅谷巨头们发现,他们在流水线成本上根本无法与大西北的庞大产业工人群体抗衡。
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战场。知识产权。
他们无法在车间里打败你,就在法庭上用禁令把你饿死。
当加利福尼亚的阳光逐渐暗淡时,这场跨越太平洋的商业地震,其震波以电信号的速度,迅速传导到了大西北的权力中枢。
西京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大西北数据通信中心。
虽然已是深夜,但整座无窗大楼依然灯火通明。机房内部,成排的服务器发出平稳低沉的风扇嗡鸣声。这里是整个国家数据流动的总阀门。
二十六岁的女工程师苏冉,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防静电工作服,正坐在她的主控台前。
她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发涩的眼睛,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口。
“苏工,快到十二点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盯着就行。”身边的年轻助手打了个哈欠,好心地劝道。
“没事,把这批北方几个煤矿的调度数据梳理完再走。这几天数据并发量有点大,路由节点的缓存压力不小,我得盯着动态优先级分配算法,别出岔子。”苏冉十指如飞地在机械键盘上敲击着。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主控台上方的一块专门用于监控全国重要港口物流数据的显示大屏上,突然闪烁起了刺眼的红色警报灯。
“嘀——嘀——嘀——”
短促而尖锐的电子蜂鸣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冉的动作瞬间停止,她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大屏幕。
屏幕上,代表着南方特区几个核心深水港出口吞吐量的实时绿色折线,在几秒钟内发生了一个诡异的垂直断崖式下跌。
这并不是正常的数据波动,而是某种宏观层面上的突然截流。
“怎么回事?是南方的骨干网通信光缆出故障了吗?”助手紧张地凑了过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自检指令。
“硬件连接正常。数据包没有丢失。”苏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快速调取了底层的详细日志。
“不是网络问题,是真实的物流数据在断崖。盐田港海关传回的最新同步数据显示,今天下午原本应该装船发往北美的三百二十个批次、总计数千个集装箱的高附加值电子产品,全部被紧急拦截在了堆场。后续的装车指令被全部撤销。”
苏冉咽了一口唾沫,她对这些数据代表的意义再清楚不过了。
“这不是普通的台风或者天气延误。这是系统性的全面冻结。”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身边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
“接经济规划局值班室。我是数据中心苏冉。南方特区对美出口物流数据发生重大异常断裂。请立刻启动高级别核查程序。”
半个小时后。
西京市的冬夜寒风呼啸,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
政务院,李枭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步走进会议室。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会议桌前,几名顶尖的国际法学专家,已经正襟危坐。
“说说情况吧。”李枭拉开主位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将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
叶清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水余温的加急报告。
“委员长,刚刚通过驻美大使馆和我们在华尔街的商业眼线确认了。”
叶清璇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客观的数据陈述。
“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联合纽约联邦法院,在几个小时前下达了针对我国出口电子产品的全面禁令。动用的是他们国内法中的337条款。”
“目前,停靠在长滩、洛杉矶和纽约港的多艘我国远洋货轮,其装载的微型计算机、录音机、甚至部分精密机械加工零件,总计价值超过七亿美元的货物,被美国联邦法警和海关全面查封扣押。”
外贸部部长急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拿出一叠各省市外贸工厂发来的求救电报。
“不仅是已经到港的。因为禁令的下达,美国那边的几十个大型进口商为了自保,已经单方面宣布撕毁了和我们南方特区代工厂的所有后续合同。鹏城那边今天晚上彻底乱套了。上百家电子厂的流水线被迫停工,仓库里堆满了生产出来的成品,资金链面临断裂的巨大风险。”
陈默冷冷地插了一句:“他们扣押的理由是什么?我们的商品在质量和海关申报上没有任何违规。”
一名头发花白的国际法专家站了起来,表情十分凝重。
“陈局长,他们用的不是贸易壁垒里的反倾销或者反补贴。那些手段需要漫长的调查取证周期。他们用的是知识产权侵权。”
老专家拿出一份英文的起诉书副本草稿。
“硅谷的几家科技巨头联合提起了诉讼。他们声称,我们出口的昆仑微型计算机,其内部预装的操作系统代码,抄袭了微软和苹果等公司的底层逻辑。我们的集成电路主板布线,侵犯了IBM的外观设计和实用新型专利。”
“在他们的法律框架下,只要权利人提出合理的怀疑并缴纳少量的担保金,法院就可以在没有进行实质性判决之前,先下达临时禁令,冻结所有的涉嫌侵权商品。”
老专家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法律陷阱。美国法院在涉及知识产权的案件中,有着强烈的保护本土企业的倾向。如果我们去美国应诉,不仅要面临长达几年、耗资几千万美元的天价律师费,而且在客场作战,胜诉的希望极其渺茫。”
“如果败诉呢?”叶清璇冷静地问道。
“如果败诉,不仅被扣押的七亿美元货物将被全部没收销毁,我国的相关企业还将面临巨额的惩罚性赔偿。更致命的是,法院会下达永久排除令。这意味着,我们大西北生产的任何带有此类电子元器件的商品,将永远无法踏入美国市场半步。”
“他们这是在拿自己定的尺子,来量我们的鞋。”外贸部部长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们的‘昆仑’系统是咱们的工程师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为了避开他们的后门,我们连基础的编译环境都是自己重新搭建的,哪里去抄他们的东西!”
“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抄了。”李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透出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战略洞察力。
“法律在他们手里,从来都不是用来主持公道的。法律是他们维持霸权、进行商业绞杀的另一种形式的武器。”
李枭站起身,缓步走到会议室侧面的世界地图前。
“我们在特区用庞大的产能和廉价的劳动力,打破了他们原本安逸的利润垄断。他们发现,如果继续在自由市场的规则下玩下去,他们的硅谷和底特律迟早会被我们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了掀桌子。用他们一百多年来构建的各种专利围墙和知识产权条款,把我们挡在门外。”
李枭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以为,把战场转移到法庭上,大西北的推土机和流水线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他们觉得,在陪审团和法官面前,我们只能乖乖地交出外汇去请律师,去乞求他们的宽恕。”
李枭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庞大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西北的账本上,永远没有被敲诈勒索这一项。”
“既然他们喜欢玩法律和规则。那我们就用最纯粹的物理底盘和全产业链的绝对控制力,把他们那个虚伪的法庭,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大厦,一起给掀翻了。”
李枭的目光转向叶清璇。
“叶局长,算一下。硅谷的那些巨头,IBM、苹果、还有那些起诉我们的硬件制造商。其底层的被动电子元器件——比如高压铝电解电容、精密金属膜电阻,以及最重要的,印刷电路板的基础覆铜板材料。”
“他们对大西北的供应链依赖度是多少?”
叶清璇迅速翻开厚厚的产业分析台账,不需要计算,她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
“委员长,由于他们在过去几年里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将大量高污染、低利润的基础元器件生产环节转移到了海外。目前,美国硅谷的硬件组装线,有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高精度被动元件,以及百分之八十的特种稀土提纯材料,是依赖我们南方特区和内陆几个大型化工基地的直接或间接出口。”
李枭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很好。”
“他们掐住我们的脖子,我们也可以拔掉他们的管子。”
李枭开始下达反击的战略指令。
“兵分两路。一文一武。”
“文的方面。通知西京数据中心和计算机研究所。把当年所有参与编写昆仑操作系统底层代码的工程师全部集中起来。”
李枭看着那名国际法专家。
“不要去跟他们扯什么国际惯例。让他们把所有的原始开发日志、汇编语言的底层设计草稿、甚至是在草稿纸上推演逻辑的运算过程,全部给我整理出来。找最好的翻译,翻译成英文。公证打包。”
“我们要在他们的法庭上,把这些比石头还硬的原始证据砸在他们的脸上。证明我们不仅没有抄,我们的底层架构甚至比他们还要先进和独立。”
“武的方面。”
李枭转头看向外贸部部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明天早上八点。以外贸部和海关总署的名义,联合发布《关于加强关键基础材料出口管制的紧急暂行条例》。”
“借口随便你们找。可以说国内产能调整,也可以说环保审查。”
“从发布之时起,无限期停止向此次参与起诉我国企业的所有美国科技公司,以及他们名下的任何关联代工厂,出口任何规格的铝电解电容、精密电阻、覆铜板材料,以及所有种类的稀土氧化物半成品。”
外贸部部长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委员长,这可是全面断供啊!这不仅会引发剧烈的国际贸易摩擦,我们自己的元器件工厂也会损失惨重。”
“损失的只是一时的现金流。但如果不打赢这一仗,我们以后每一天都要给别人交‘人头税’。”李枭冷酷地切断了部长的担忧。
“记住,大工业的较量,就是看谁能憋气到最后。他们用一纸禁令封死我们的成品出口,我们就用绝对的原材料卡死他们的生产源头。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们那些几分钱一个的电容,他们那些卖几千美元一台的电脑,还能不能在流水线上组装得起来!”
指令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在深夜中瞬间完成了齿轮的倒转。
西京市,数据通信中心。
苏冉接到了来自高层的紧急死命令。
她没有回家,而是连夜将整个研发团队召集在了一起。
几十名头发乱蓬蓬、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程序员和工程师,在堆满图纸和代码打印纸的会议室里,开始了繁重而枯燥的证据收集工作。
“把一九八二年我们在零号地下机房开发九州网络协议和昆仑内核时的所有纸质手稿全找出来!”苏冉大声指挥着,“包括那些因为逻辑死锁而废弃的错误代码记录,一张纸都不许漏掉!每一行汇编语言旁边,必须附上当时的修改日期和负责人的签名!”
这是一种笨重但无可辩驳的应对方式。在那个没有Git代码托管和区块链防伪的年代。泛黄的草稿纸、修改液的涂抹痕迹,以及那些为了克服硬件极低内存限制而创造出的独有寻址算法,就是证明大西北软件拥有绝对独立知识产权的铁证。
几个通宵的奋战。几大箱重达上百斤的原始代码记录和设计草图,被装入密封的铁皮箱中,由内卫局的特工亲自护送,送往了驻美大使馆。
而与此同时。
大西北在实体供应链上的反向绞杀,其威力开始在北美大陆上显现。
仅仅在《出口管制条例》发布后的第五天。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市。
某知名个人电脑制造商的巨型总装车间内。
原本日夜不息的流水线,突然出现了停滞。
车间主任拿着一份急缺物料清单,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采购总监的办公室。
“总监先生!主板组装线已经停摆了两个小时了!仓库里的六点八微法高压钽电容和一部分阻值精密的金属膜电阻已经彻底断货了!”
采购总监抓着头发,桌子上的电话已经被他打爆了。
“我已经联系了欧洲和日本的供应商!他们说现在的产能早就排满了,如果要加塞生产,至少需要三个月的交货期,而且价格是华夏报价的五倍!”总监近乎绝望地吼道。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是有半年的安全库存吗?”
“因为上周华夏那边突然出台了出口管制!我们在香港和新加坡的代理商根本拿不到一箱货!他们海关的电脑系统把我们的企业代码全部拉黑了!”
在这个庞大的全球化初期产业链中。美国企业为了追求高额的利润和所谓的“轻资产运营”,自作聪明地将那些看起来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但却必不可少的底层基础元件制造环节,全部丢给了亚洲。
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核心的芯片设计和操作系统,就捏住了整个产业的咽喉。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物理事实:一台由几万个零件组成的精密机器,即使拥有最先进的大脑,如果缺少了几个几分钱的电容来稳压,它也是一堆无法开机的废铁。
断供的连锁反应如同瘟疫一般在硅谷蔓延。
几天之内。那些原本在法庭上趾高气扬、试图用法律条文饿死大西北工厂的美国科技巨头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自己的后院起火了。
流水线被迫大面积停工。无法按时向经销商交付产品的违约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华尔街的股票市场上,这些公司的股价在停工消息传出后,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
纽约曼哈顿,一间奢华的律师事务所内。
之前在长滩港码头上不可一世的那位金丝眼镜律师,此刻正满头冷汗地站在会议桌前。
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位脸色铁青的科技公司CEO。
“你们这群白痴律师!你们信誓旦旦地保证,用337条款可以兵不血刃地把华夏人赶出美国市场!”一家硬件公司的CEO愤怒地将一个咖啡杯砸在地毯上。
“结果呢?!他们确实进不来了,但我们的工厂也马上就要停工破产了!我们连组装主板的覆铜板材料都买不到了!华夏人直接切断了我们百分之七十的底层元器件供应!”
“立刻去和他们谈判!撤销禁令!只要能恢复供货,那些该死的专利纠纷先放一边!”
一周后。华盛顿特区,美国联邦地区法院的一个私密和解会议室里。
双方的代表分列在长桌两侧。
大西北派出的法律代表团,显得异常平静和从容。
美国律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们拿出几份所谓的相似代码对比文件。
“先生们,我们依然认为,贵方的‘昆仑’系统在内存调度逻辑上,存在对我们委托人源代码的实质性借鉴。如果进入正式庭审,这对贵方非常不利。”美国律师色厉内荏地说道。
大西北的首席法律代表,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精干学者,连看都没看那些文件。
他直接转过身,对身后的助理挥了挥手。
几名随行人员走上前,将十几个沉重的铁皮箱子搬到了长桌上。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美国代表们心头一颤。
箱子被打开。
里面全是泛黄的、边缘磨损的草稿纸、满是修改痕迹的代码打印纸,以及一本本厚厚的手写研发日志。
“这是‘昆仑’系统从第一行底层汇编指令开始,到最终内核封装的全部原始研发记录。包括我们在克服不同于贵方X86架构时的所有失败算法推演。”
大西北的代表声音平稳而冷酷。
“我们的底层寻址逻辑采用了自主加密算法,文件管理系统基于我们独特的硬件通道设计。这几大箱铁证,足够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法庭上,证明我们的绝对独立自主研发。”
代表伸手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对方。
“如果贵方坚持要打这场官司,我们奉陪到底。我们会请全美最好的律师,把这场官司打上十年。”
“只是,不知道各位委托人的工厂流水线,在没有大西北电容和电阻的情况下,还能不能撑过接下来的两个月?”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美国律师和科技公司的代表们看着那一箱箱如山般的原始证据,再想到国内那每天都在流血的停工流水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知道,在法律上他们已经失去了出其不意的优势,而在物理供应链的对抗上,他们更是输得一塌糊涂。
“我们需要……需要商量一下。”美国律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半个小时后。
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
美国科技公司联盟宣布撤回对大西北企业的所有专利和侵权指控,并向法院申请立刻解除对港口货物的查封禁令。
作为对等条件,大西北也随即宣布“鉴于产能恢复正常”,解除对相关基础元器件的出口管制。
这场没有硝烟、但在法庭和车间里同时展开的惨烈绞杀战,以大西北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几天后。美国长滩港。
老约翰看着那些被法警亲手拆下封条的红色集装箱,摇了摇头。
重型卡车重新启动了轰鸣,拉着这些满载着“昆仑”电脑和录音机的集装箱,驶出了港口,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美国各大城市的百货超市。
大西北的廉价高科技商品,再次不可阻挡地占领了西方的消费市场。
西京政务院。
李枭看着办公桌上那份签署了和解协议的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在大局已定后的深沉思考。
“委员长,这次我们用供应链的反制赢了。但西方在知识产权上的这道壁垒,以后肯定还会被他们反复利用。”叶清璇在一旁客观地分析道。
“那是自然的。只要我们还在向外扩张,他们就会用一切他们能制定的规则来限制我们。”
李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大西北过去是用拳头和履带打破旧世界的规矩。现在,我们不仅要适应他们制定的这些繁琐的商业法律。”
李枭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我们还要学会用他们的方法,去建立属于大西北的专利护城河。”
“通知各科研院所和各大联合工厂。”
“从今天起,不管是我们敲出的一行代码,还是机床上改良的一个微小齿轮,哪怕是一种新配方的化肥。”
“全部给我注册专利。在国内注册,去欧洲注册,去美国注册。”
“既然西方喜欢用纸面上的产权来收过路费。那大西北,就用我们恐怖的工业创新速度,在全世界的专利局里,给他们筑起一道他们永远也爬不过去的专利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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