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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狂喜


秦雪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望着炕上那床发黑发硬的旧棉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就拜托您了,我过几天就来把她接回去。”说完,秦大山忍痛转过身,快步走出院子,赶着车匆匆离去,消失在寒风中。

骡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夹皮沟重新陷入死寂。山里的夜有村子里偶尔的狗吠和人声,也有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发出的低沉的、模糊的嘶吼。

秦雪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袄,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环境的改变,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一阵阵发紧发硬。

表姑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姜糖水,"喝了暖暖身子。"  秦雪接过来,温热的姜糖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彻夜赶路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冰霜。

她捧着碗,看着碗里因颠簸而晃动的倒影,忽然意识到——她真的要在这里生下这个孩子了。  没有医生,没有产房,没有干净的手术台。只有这个偏远山村里的老妇人。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即将涌出的呜咽吞回肚里。她暗自扪心自问“这里,就是她将要独自面对死亡般生产的地方吗?”

日子像村口那条解冻的小溪,哗啦啦地往前淌。

林晚晴白天帮着王桂香做些轻省的活计,晚上就着油灯,翻出自己从南边带来的那几块碎布头,一针一线地比划着。

她要做一双虎头鞋。这是江南那边的老习俗。外婆从前教过她,说小孩子穿虎头鞋,能辟邪镇惊,长命百岁。

她到北方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这十几块零零碎碎的绸缎料子——有鹅黄的,有湖蓝的,还有一小块猩红的锦缎,上头绣着缠枝莲的暗纹。

她一直舍不得用,总觉得要在特别的时候才配得上。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北方的虎头鞋和她印象里南方的样子很不一样。村子里的婶子们纳的虎头鞋,鞋底厚实耐磨,虎脸绣得威风凛凛,颜色也浓烈,黑的红的大块铺上去,看着就结实。

林晚晴对着那些样子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照着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做。

鞋面用鹅黄的软缎打底,虎脸的轮廓用极细的丝线勾出来,绣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模样。

两撇小胡子用墨色的丝线,虎耳朵翘翘的,额头上绣一个小小的"王"字,用的是她仅有的一点点金线。

眼睛最费功夫。她用两种颜色的线,一深一浅地叠绣,让那双虎眼活灵活现的,看着人就眨巴眨巴的。鞋帮上她还绣了一圈细碎的桂花——这北方没有的花,是她从南边带过来的念想。

一小朵一小朵,米粒大小,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像给那只小老虎戴上了一个金灿灿的花环。

每缝一针,她就想一遍:表嫂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呢?是像建国哥那样壮实憨厚的,还是像表嫂那样爽利泼辣的?不管像谁,一定都是顶可爱的。

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小娃娃,那时候,两个小小的娃娃就能一起在院子里玩耍了。她和表嫂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孩子们追鸡撵狗……

这个画面一冒出来,她的手就微微顿了一下。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又悄悄地动了动。

陆铮每晚回来,都会看见她坐在炕上对着那团针线发呆。他也不多问。有时见她缝得晚,油灯把眼睛熬得发红,他就会不由分说地把针线收走,硬邦邦地说一句:"明天再缝,不急。"

林晚晴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嘴上却还是嘀咕着:"马上就好了……这是给表嫂家娃娃的,我想早点送去……"

陆铮就看着她,也不说话,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光。半晌,他低下头,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因为握针而有些发红的中指指腹,说:"那你别熬太晚。"

他的手热乎乎的,茧子粗糙,蹭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疼,可林晚晴舍不得抽回来。她仰脸看着他,看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她也能给他生一个娃娃……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像建国哥那样傻笑,还是会板着脸,偷偷把热鸡蛋塞给她?

整个冬天,她就这么一针一针地缝着。鞋底是陆铮帮她用旧棉布一层层糊了浆子晾干后剪的,厚实得很。她说北方的地硬,孩子学走路时鞋底要耐磨,陆铮就闷声替她糊了三大块。

鞋面绣好后,她用最软的白棉布做了里衬,拇指伸进去摸了摸,柔软得像贴着云朵。她满意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一个小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

春风终于吹化了最后一块积雪,黑土地露出了本来面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清香。村子里的杨树冒出了毛茸茸的絮子,田埂边的草芽顶破了干硬的土壳,露出嫩绿的一线尖尖。

王桂香的肚子也像吹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天天大了起来,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托着后腰,脸上总是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晚晴,你看嫂子这肚子,尖尖的,村子里的老人都说是男孩!”一天下午,王桂香坐在林晚晴家的炕头上,一边吃着林晚晴做的酸枣糕,一边摸着肚子乐呵呵地说。

林晚晴正在给虎头鞋收最后几针,闻言抬起头,笑着说:“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建国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他现在是恨不得把我当菩萨供起来。”王桂香撇撇嘴,眼里却满是笑意,“前天我就是去院子里拿了根柴火,他就急赤白脸地数落了我半天。你说这男人,平时看着五大三粗的,这会儿倒细心得像个娘们儿。”

林晚晴抿着嘴笑,她知道王桂香这是在明贬暗褒,变相地秀恩爱呢。

“对了,晚晴,”王桂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跟陆铮,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动静呢?你可别怪嫂子多嘴,这男人啊,嘴上说着不急,心里哪有不想抱大胖小子的。你们可得抓紧了。”

林晚晴的手微微一顿,“嫂子,我们不急。”她轻声说,“陆铮说,想让我再养两年身体。”

王桂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看林晚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感慨:“陆铮这小子,是个有良心的。”

“他能这么为你着想,那是把你疼到骨子里了。晚晴啊,你是个有福气的。行,那就听他的,先把身子养好,这女人的身子骨可是革命的本钱。”

林晚晴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她看向窗外,树木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里带着几分暖意。

林晚晴端着半旧的搪瓷盆,站在院子里喂鸡。几只老母鸡“咕咕”叫着凑过来,低头啄食着地上的谷糠。

她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小生灵,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忽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嗓子眼。

她脸色一白,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端稳,连忙捂住嘴,快步跑到墙角,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是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一阵阵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正在院角修理锄头的陆铮,耳朵尖得很,一听到动静,立刻扔下手里沉甸甸的工具。锄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已经几个大步跨了过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宽厚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眸里满是紧张:“怎么了?哪里难受?”

林晚晴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慢慢退去。她虚弱地抬起苍白的脸,看见了陆铮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里一直存着个念头,此刻,那个压抑了许久的猜测,终于破土而出。

她轻轻反握住陆铮粗壮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铮哥,我月事迟了好些天了,而且最近还老是恶心,闻不得油腥味,你说会不会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底那闪烁的期盼、忐忑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悦,已经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明明白白。

陆铮扶着她手臂的力道骤然加重,瞳孔猛地一缩,目光锐利得仿佛要从她细微的表情里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一方面担心她的身体底子太弱,现在有孕会有危险,另一方面,心底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和震撼。

随即,他二话不说,突然弯下腰,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竟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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