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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给他,唱一出戏


酒全醒了。
一点儿的醉意也无。
此刻的殿内烛光昏黄,仍能瞧清楚他换的是墨色鎏金的长袍。
从前,我极少见他穿这样的衣袍。
这制式与颜色皆衬得他气质阴郁,蟠龙纹样又斥满了他的野心与欲望。
那是对绝对权力的欲望。
我记得从前问他,“公子就不想做王吗?”
他答得干脆果决,不带一丝犹疑,不过是闲闲反问一句,做王有什么意思。
他长了一幅云心月性的好模样,又闲居山间竹林,看起来清心寡欲,一尘不染,他说做王没什么意思,旁人也许也就当了真。
可真有野心的人,野心是藏不住的,早晚非要暴露出来不可。
不信你瞧吧,不管是早有此心也好,一步步被迫也罢,距离那一次问话才过多久,就要发起一场誓要翻天覆地的宫变了。
哪里有人不喜欢权力呢?
即便天生不喜欢,在亲历过绝对权力掌控世间的一切,主宰人间的生杀予夺大权之后,也会喜欢极了,也必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四海之内,皆为王臣,谁不为此着迷呢?
这夜半的奔忙,跑得我气喘,喘得停不下来,看惯了他着素雅修竹的轻袍,乍然如此装扮,看起来冷峭不近人情,就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宜鳩在他手中,宽大的鎏金袍袖下露出来皙白又修长的手闲闲地搭在宜鳩的脑袋上,小小的人儿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只望着我,嘴巴抿着,没有说话。
看似被人轻轻搭着,实际正被牢牢掌控,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因此也并不跑。
他才十岁,可与我一样,早早地就经受了国破家亡的苦,甚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吃的苦也许远远地多于我。
因而这样的宜鳩,就分外令人疼惜。
我问他,“你要干什么?”
那野心已然藏不住的人仍旧似笑非笑,“要你。”
无耻。
想要我的人多了,他要,我稷昭昭就得给吗?
休想。
自这年三月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在此刻终于有些盖不住了,也许因了大表哥是夜就在楚宫,有十足的把握带我们走,因此心里总算多了几分底气,故而我竖眉说话,“把弟弟还给我!”
无耻的人仍旧说无耻的话,他说,“你过来,就还给你。”
哈,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这样的鬼话都能信呢。
天亮我就要跟着大表哥远走高飞,岂会重蹈覆辙,再回到他的身旁?
他诓我,不过是为了挟持我和宜鳩,继而从楚宫脱身,我心里明镜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牢牢地杵在原地,谁也休想撼动我一步,我想,我该寻一个机会,先离开这里。楚宫虽大,我定能先一步到万岁殿,大表哥就在那里与楚成王萧璋议事。
找到大表哥,大表哥会救出宜鳩。
无耻的人还在温和地朝我招手,他似哄着我,“昭昭,听话。”
听话?
简直笑话。
我信他才是见了鬼。
他是亡了我大周,是弑杀了我父母亲与宗族,是囚了我将近一年,让我吃尽了无数苦头的人,我还听他的话,让他再监禁我的幼弟,让我做他的侍妾,再给他生个一生也不得自由的质子吗?
我有些气笑了,我实在不知道听他的话,跟着他走于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可期冀的啊。
分明,他若不来节外生枝,过了今夜,等到天明,我和宜鳩就跟着大表哥一同动身回申国了。
或者宜鳩在他手中,或者我在他手中,我们姐弟二人若同时困在他手中,大表哥又怎么会有胜算。
我坚定地摇头,“萧铎,你休想!”
那人也笑,笑得神色复杂,“翻脸了,不认人了。”
我一脸恼色,“一再挟持我弟弟,你的脸,又在哪儿?”
那无耻的人神色微变,大抵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驳他,总算说出实话,暴露出叫我过去的真正目的,也开始翻脸,叫起了我的姓氏来,“稷氏,你过来,我请你看一出戏。”
我一口回绝了那个人,“你的戏,我不想看。”
那人含笑微微摇头,一双丹凤眼瞧来,内里含着几分戏谑,纠正我,“是你的。”
没头没尾的,“我的什么?”
那人薄唇轻启,声腔凉凉,“你的戏。”
真叫人哑口无言,那就更不想看了。
我说,“去你的鬼把戏!”
趁他不备,我转身就走,一转身却猛地撞到了一堵厚实坚硬的人墙,撞得我后退半步,脑袋瓜子嗡嗡地响。
我的朋友关长风正张开双臂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我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呵,我的朋友。
这已经不是关长风第一次拦我了,别馆拦我,象行山拦我,就今日楚宫分道扬镳前,不也还企图拦住我吗?
他拦过我到底有多少次,多的我已经有些数不过来了。
我捂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这看似一身普通儒雅的袍子,里头居然还佩戴铁甲,难怪似铜墙铁壁一般,好家伙,这是果真要造反了。
我怒目圆睁地斥他,“关长风!”
那么高那么魁梧的人,一双手臂仍旧拦着,目光却别开他处不敢看我,“姑娘不能走。”
关长风是个狗腿子,从来都是,原本都在一处的时候看不出来,以为他变好了,果真是我的朋友了,我也都掏心掏肺的,还替他背了腰牌的锅,不指望着他能感恩戴德,至少别在紧要关头挡我的道。
没想到才多久,关长风就已经原形毕露,这喂不熟的白眼狼,天生的狗改不了吃粪。
还说什么“我是你的人”,简直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任是我绕道也好,推搡也罢,那堵墙都牢牢地立着,“姑娘走不了。”
这死狗腿子。
怎么又叫姑娘,不叫王姬了。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跑得喘,还是气得喘,可除了咬牙切齿,好像没什么有用的法子,“关长风,你走开!”
那狗腿子这才抬眼,俯身低头要低声与我说话,“姑娘信我,公子今夜...........”
信这狗腿子的鬼,我的巴掌比他的话快。
他还没有说完话,我的巴掌已经甩出去了,在他脸上甩出了重重的一声响,狗腿子未说完的话戛然就被打了回去。
得亏他低下头来,不然我还够不着呢。
可打了回去也没什么用,狗腿天生就是狗腿,是怎么都打不醒的,不过是轻道了一声,“得罪姑娘了。”
一双手似钳子一样将我双腕牢牢钳住,不管我怎么挣,也不管怎么走得踉跄,钳着就回了那无耻的公子跟前。
我瞧着宜鳩,他暂时还好好好的,也许是习惯了落难与挟持,为使我放心,还强打起精神来冲我笑。
我自己的弟弟,真笑和假笑我能分不出来吗?
他笑得像个苦瓜,而我的心里啊,也唯有一阵阵的抽疼而已。
我们姐弟的苦难,楚人怎么会懂,又怎么会体会同情呢?因此我早就知道,不要像个藤蔓一样,永远依托着旁人而活,众所周知,旁人就是旁人,旁人是靠不住的。
那无耻的人一手扶着宜鳩的脑袋,一手落在我肩头,只需使上一个眼色,狗腿子们即刻就取来了麻绳,要将我姐弟二人捆起来。
简直岂有此理,还说什么“舍不得你”这才折了回来,信他就见鬼了。
我护着宜鳩,大声冲狗腿子们喝着,“这是大周太子!谁敢动他!”
大周终将复立,终将,至少在西边已经立了一个携王了。虽然小宗继位违背宗法礼制,我与申人皆不承认,而宜鳩一旦继位,与这位携王的嫡庶之争必将始终伴随,直至一人身亡不可,然小宗却也是我们的叔父,眼下,或可暂且作为我们护身的法宝。
不管怎样,至少大周仍在,宜鳩就还算大周的太子。
我恨透关长风了,旁的狗腿子还能被我的疾言厉色唬住须臾,可关长风呢,我的朋友关长风..........
唉,这夜偏偏是他出力最多。
我和宜鳩双双被捆住手,关长风不敢抬头望我们。
真是有些瞧不起他。
要做就堂堂正正地做,铁面无私地做。怎么如今,倒小家子气了起来。
他不如就做从前的关长风,从前恩怨分明,大不必拖泥带水,粘皮带骨。
我极力挣着麻绳,挣得手腕红肿,“放开我和我弟弟!我要跟大表哥回家!”
“你真是个傻子。”那叫萧铎的人笑着一叹,欲言又止,却又似不吐不快,似憋在心里许久,非得说上半句不可,“我若告诉你真相,你又该怎么办呢..........”
他也说真相,宋莺儿也说真相,我快被他们表兄妹二人的真相诳骗瘸了。
眼下他所说的一切,无不是为了利己。
休想我理会他一句,我只顾挣脱束缚。那人却俯身凑在我耳边,意味深长地笑,“镐京的真相,不想知道?”
温热的鼻息扑在我耳畔,扑得人耳畔与心里皆痒痒的。
我说,“你先放开我。”
那人挑眉,摇头,“既是看戏,不真,就不好看了。”
你闻闻他身上的绿竹味,实在令我厌恶,厌恶极了。我把脑袋扭到一旁,此刻只盼着有兰草香的人快来,快来,快些回来。
那人修长的指节掰回我的脸来,迫得我不得不转回头来直视他,“你要说,就把话说个明白!”
那人笑得凉薄,“你心心念念的大表哥才是...........”
他的话半真半假,叫人辨不分明,不能参透。但他一向如此,不如此怎会蛊惑人心。
话未说话,大表哥已带着人匆匆地来,“弃之,我,是什么?”
大表哥来,萧铎让大表哥选人。
肩靠肩站在大表哥面前,距他三丈余远。
公子萧铎仍旧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唱戏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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