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一叶知秋 > 第三章 1 桃花逝水,翠袖红衫

第三章 1 桃花逝水,翠袖红衫


锦意陪着之秋回房,远远便看见阿念等在门口。阿念一看之秋那神不守舍的样子,急得连声问身旁的锦意小姐怎么了。

        锦意道:“小姐方才被老爷责骂,现在还惊魂未定的。阿念你好生伺候着,若有什么不对的,马上让人来回夫人。”阿念连连点头,扶着之秋进屋躺下。

        之秋从进屋起就一直愣愣地看着阿念。阿念见之秋眼睛发直,吓得几乎哭出来,使劲摇晃着之秋:“小姐,我是阿念啊!你说句话呀!”

        之秋似乎听懂了阿念的话,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阿念,我对不住你。”话音刚落,之秋整个人便倒在阿念身上,不省人事。

        韶自深听得之秋病倒,忙请了秦太医为之秋诊治。秦太医只摇头说这病来得古怪,似是受了刺激,心火上涌,却又很难醒转来,施针用药都不见效果。还好这病非关生死,如今之计只能静养,等待之秋醒来再作计较。

        自此,金陵街头巷尾又多了一出笑谈:韶家家主满心盼着女儿进宫扬眉吐气,怎料两个丫头个个都不争气,一得了入宫的信儿,便重病不起。

        待之秋神智清醒,已是一个多月后。那日,之秋一睁眼觉得口渴,便撑起身子唤人。屋内下人见之秋醒了,一个个喜上眉梢,忙不迭端水的端水,烹茶的烹茶,报信的报信。

        一个丫鬟端来了茶水、药和蜜果,笑道:“小姐醒得可巧,婢子刚煎好了药,又备下了蜜果,是今年新的桂花蜜制的,小姐喝完药正好解解苦味。”之秋素来喜爱桂花蜜所做的吃食,加上久病口中发苦,只觉得这话贴心得很。丫鬟扶起之秋,端过药碗服侍之秋喝药。

        之秋见这丫鬟有些眼生,问道:“你是?”

        丫鬟道:“婢子冬青,入府时被选去打理药庐,所以小姐不大见过。自小姐病后,夫人便命婢子顶替念小姐为二小姐侍疾。”之秋病中仍然挂念阿念,听见冬青称呼阿念为“念小姐”,便问究竟。

        冬青道:“半月前夫人收阿念姑娘为义女,并把她许配给了方家表少爷。如今府中上下皆呼阿念为小姐。夫人已经收拾了房舍给念小姐另住,过些日子便给她和表少爷办喜事。”

        之秋思忖道:“原来母亲把阿念许给了子敬哥哥?。倒也是个好归宿。子敬哥哥踏实稳重,虽比阿念大八岁,却是很会照顾人的。”想到这里,对阿念的内疚略微减轻了些。

        之秋掀开被子,道:“冬青,你帮我更衣梳洗,我要出去透透气。”

        冬青忙劝道:“现在正暑热,小姐实在不宜外出。小姐若觉得日长无聊,不如婢子先给小姐讲些新鲜事解闷,待到外面凉些,婢子再陪小姐出去散心。”

        之秋一想,冬青说得在理,便点头道:“也好。你且讲些外面的新鲜事我听。”

        冬青口齿伶俐,见之秋来了兴致,便道:“小姐病了一个多月,宫内宫外可出了不少奇闻,这是是非非的,若挨个说来,只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婢子只挑有意思的讲。且说宫里,听说燕王殿下又立了军功,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宴款待燕王和王妃。殿下喝醉了酒,燕王妃忙上前服侍,结果燕王盯着王妃便叹了一句“总是不如”,气得王妃回家哭了三天。后来不知听谁说起,城外有座不知什么庙什么庵的灵验得很,便每隔几日去拜一次,可虔诚了。”

        之秋问道:“燕王妃?可是顶替姐姐那个太傅千金?”

        冬青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小姐在外面可别随意提这话。燕王妃最恨别人提‘顶替’二字。想来她也是可怜,被自己的夫君拿“不如”二字压着也就算了,还要被全金陵的人拿着比来比去。”

        之秋叹口气,病中多思,一时想起了有关姐姐的许多旧事。三年前,金陵城谁人不知,韶家大小姐韶之春,生得清丽温柔,又画得一手好丹青。韶家虽然家世不甚显赫,但是因韶大小姐才貌出众,求亲的王孙公子仍然络绎不绝,后来燕王见了韶大小姐的自画像,便向钟皇后求了一道赐婚旨意,怎奈何美人命薄,一病不起,婚事只得作罢。

        之秋仍记得,春日里,姐姐总喜欢在花园内的桃树下摆上画案,画那桃花斑斓如锦。东风吹落飞花如雪,纷纷扬扬落在画纸和姐姐的发丝之上。

        每当这时,姐姐总是温柔地将落花片片收起,放入案上的香盒。香盒满了,便让江莲端回房间去。然后,便满室都是清浅的桃花淡香,似是那桃花又开了一季。姐姐作画时,若是来了兴致,总会在园子里从朝霞满天画到斜阳晚照。

        之秋那时正是顶淘气的年纪,总是耐不住寂寞,见姐姐不陪自己玩,便凑到姐姐身旁故意问这问那,撒娇耍赖:“姐姐,你若爱惜那花,为何不派人将那满地落花都拿口袋收起来。把阿莲姐姐,阿念,还有母亲那边的锦意姐姐,绣心姐姐都喊来帮忙,肯定能收好几口袋。”

        姐姐只笑着摸摸之秋的头,道:“姐姐并非花神,哪能护得了千树万树,只凭缘法便是了,何必强求。”一边说,一边又在画纸上添了几笔。

        之秋见没有得逞,还要接着问,姐姐已拉住她的小手,温柔笑道:“秋儿,你若闷了,姐姐给你画像可好?”之秋听了,便很高兴,听姐姐的话乖乖坐在满地落花之中,摆出最可爱的笑容来给姐姐画。

        那时之秋总觉得,姐姐在园中作画的样子,比那漫天桃花还美上三分。在她们姐妹相伴的年月里,姐姐的性子,就如桃花飘落在清澈的潭水,满满的都是温柔恬淡的光影。

        之秋与姐姐的诗书是父亲请来的樊夫子所授。夫子有个独子,叫樊若水,跟姐姐一般年纪。夫子已有些春秋,身子日益不好,又不愿耽误姐妹俩的功课,便常让樊若水来代父授业。

        之秋那时不过八九岁,只知摇头晃脑地跟着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并没注意姐姐的眼中,素日的温柔里又多了一缕婉转缠绵的情肠。后来父亲说姐妹二人年岁渐长,便该以女工针黹为要,况且男女有别,就不再让樊若水入府授书。

        再后来,之秋的琴棋书画便只由姐姐教授。姐姐仍然温柔恬淡,却常有失神的时候。之秋还发现,江莲出去采买脂粉时,时常给姐姐带回一张笺子。看到那笺,姐姐才能展颜一笑。

        有一次之秋去姐姐房间,见姐姐不在,自己闲得无聊,便跑去玩姐姐的脂粉。之秋忽然看到妆台上的桃花香盒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着古诗十九首中的句子,“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秋曾听姐姐讲过,这首诗是说男女相爱却不得见,一道天河窄窄,却流淌了千山万水的愁怀。

        那字迹,似乎有些像教书的樊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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