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沈大帮主
茶馆外,是两株长得很蓬的榕树。树下安了辉绿石的桌椅。朝日在枝叶间洒下金光,令一切宁静、祥和。白芍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不时瞅向外面。
景色叫人舒心,食物也很鲜美,她却心不在焉。
总觉得祖母会在下一个眨眼的功夫会出现。可是,迟迟没有来。
白芍吃完了早餐,又点了一壶清茶。慢吞吞的,半晌喝一口。
四周的文人墨客们,照常谈笑风生。但是相比往日,很多人显得才华横溢,大老早的,竟有人起头斗起诗来。掌柜站在柜台后微笑着,心如明镜。
万物中,雄的皆是一个模样。在漂亮的雌儿跟前,都想着显摆。平日里清高风雅的书生,遇上年轻貌美的姑娘,举止之轻狂庸俗,叫贩夫走卒瞧着也颇觉可笑。
只可惜,他们还不自知丑态呢。
白芍对他们才高八斗的诗词,并无欣赏的心情。一双翦水的杏眸,一直瞅着外面。
不知何时,门口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附近桌上,几个书生激动低语道,“是沈帮主来了。”
白芍心中一激灵,“沈帮主”莫非是沈霆么?举目瞧去,只见掌柜的儒生们,簇拥了一个身穿天蓝锦褂的男人进来。身材不高,面容黑红,四十多岁模样,看起来很精壮。与传说中沈霆的模样吻合。
他走进来,用尊长的语气说,“各位请坐。大伙儿就当沈某不在。自便,自便。”说完,朗笑了几声。目光触及白芍,顿时一愣,眼里藏不住的惊艳。
白芍早已是满腔的愤怒。刚才她还纳闷呢,无端端的,廖伯远为何要让她来这种地方与祖母见面?原来是打的这个好主意!
想必是弄到了消息,知道沈霆今日会来吃早茶。她一个年轻女子,在一堆书生中,很难不被注意到。沈霆又是个......爱好美色的,一旦入了眼,她不想接近他,也是难了。
她再一次掉进了坑里。白芍冷冷地想。
愤怒让她双颊生晕,犹如雪里一抹轻红,凌寒盛开,芳姿逼人。沈霆竟是瞧得失态了。
周围的众书生,皆知道沈大帮主爱好美人,见状无不会心而笑。若是别的江湖人,在此对着女子失魂落魄,定要被大伙的口水淹死。沈霆却不同。他是御寇英雄,泉州的一把刀,素来就有爱美之名,谁还能对他苛责?再说,沈大帮主虽然爱美,但女子若是不愿,也从不强求。向来是怜香惜玉的。说起来,倒不失文人的风雅呢。
掌柜的只当未见,问道,“沈帮主,您雅座请?”
沈霆半天回过神来,难为情一笑,抱拳道,“有劳掌柜的了。”又瞟了白芍一眼,才跟着掌柜的前去。往常沈霆来,掌柜的总带他上二楼,焚上好的沉香,命琴师抚琴。在那股子极静的氛围中,享用清晨的茶点。今日,掌柜却像糊涂了,带了沈大帮主直奔一楼雅座。
不过是最里头比普座高出四五台阶,用镂空的屏风隔开的地方。这种雅座,只是用来招待有功名在身的举人的,比普座略雅一些,论起高贵尊重,却算不上。
然而,沈大帮主并不以此为忤。相反,满意极了。与随行的两个义子入座,含笑道,“此处甚好,比楼上还开阔些。”
而且,美人就坐在他的眼皮底下,透过屏风的镂花空隙,便能看到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不一会儿,掌柜的端了早茶过来,“帮主,您请慢用。”
沈霆小声地问,“老板,今日阶下何故来了一位女子......乍一看,竟有些面熟。”
掌柜的暗笑,装作不察他的心思,回道,“那是芍姑娘啊,沈帮主。”
沈霆微震,确定自己并未听过,便问道,“芍姑娘?”
掌柜的说,“芍姑娘是前几日刚到锦绣坊的。若水楼的红牌。”
沈霆微吃一惊,“如此佳人,怎的苦命沦落了风尘?这等磊落绝俗的风姿......在那地方呆下去,岂不是......”
义子沈虎笑道,“既然遇上了义父,她也算先苦后甜了。”
沈霆低声斥道,“你个臭小子,一向没大没小的!”眉宇间,却已春意盎然。
几人声音不大,白芍却听得分明。体内有了灵力之故,耳力已今非昔比。她面无表情听了片刻,心中断定,这掌柜的八成是越王的人了。此刻,正干着拉皮条的活呢!
不出意外,沈霆很快就会驾临若水楼,或直接命人一顶轿子将她抬去府里。
廖伯远和司徒彬,几次三番算计她,真是欺人太甚!既如此,也别怪她到时候心狠手辣了!白芍慢慢地啜着茶,心中主意已定。
这边,沈霆抓心挠肺的,因是大庭广众下,文人汇聚之处,无法上前问候。只让掌柜的,捧了几样精致点心,送到白芍这桌上。
掌柜走过来,低声道,“这位姑娘,点心乃对面雅座上,沈大帮主所送。”
听这口吻,是还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越王的人。两面逢源,演得一手好戏。
白芍也装傻,微蹙秀眉,冷淡道,“麻烦掌柜的帮我拿回去。我要结帐了。”
掌柜的一噎,深深瞧她一眼,垂了眼皮道,“沈大帮主是好意,姑娘......”
白芍似是不解地抬眸,什么也不说,掏出一粒碎银,搁在桌上。
正要往外走,也是巧了,此时窗外榕树下,出现了一个挎着包袱的矮小老妪,神色张皇。白芍定睛瞧去,极像多年未见的祖母。立时,谁也顾不得了,快步出了茶馆。
“阿婆!”白芍颤声唤道,“阿婆,是你不?我是芍芍......”
老妪张大缺牙的嘴,冲她死命瞧,神色忽然一激动,蹒跚着上前拉住白芍。眨眼间,满是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她死死抓着白芍不放,嘴巴抖索好久,才迸出话来,“芍芍,我的......乖孙囡。他们不放我......阿婆钻后面狗洞出来的啊,你咋个这么巧就在这里候阿婆啊?”
白芍听得心惊又心酸,敢情祖母就被关在茶馆某处。她再也压制不住,张臂抱住小小的祖母,脸搁在她的肩后。泪水夺眶而出。
欺人太甚了!她一边在心里说着,一边任泪水滂沱如雨。
她的哭法,是女子中少有的。没有表情,嘴唇紧抿着,坚决不发出哭声。浑身轻轻地颤抖着。泪水像河一样,从大大的眼睛中,静静往下淌。满脸湿透了。“啪嗒,啪嗒”,落在青砖地面上。
一个人的身体里,竟有这么多的泪。
白芍从泪雾中瞅着地面,感到不可思议。得多少委屈,多少恨,才汇积成这许多泪?几次闭眼也止不住。到后来,倒是祖母反过来劝她。
一想到祖母刚才的模样,白芍就心如刀割。她草草擦了泪,深吸一口气道,“阿婆,我们先离开。”
刚一抬头,却瞥见,一身蓝衫的汪应麟,站在几丈外盯着她们。表情那么深,连阳光也照不进去。
白芍愕然一滞:他怎么也来了此处?也不知瞧了多久......她这模样,实在难看又可怜。而她,一点也不希望他瞧见她难看又可怜的样子。一时间,她失了素日的从容,匆忙扶了祖母便走。
沈霆追了出来,想好了措辞准备搭讪。却不想,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沈大帮主!”
沈霆真想揍人,咬牙切齿转过身,发现是汪大人,勉强忍下怒火寒暄,“汪大人,幸会!”
几句闲聊下来,美人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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