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必须做
“那如果重新做线圈分布的全局优化呢？”徐蒙问。
“不需要重做。”
肖宿抬起头，“在现有机型上改几组线圈的极向分布，让边界磁剪切重新拉起来。不用动装置本体，只需要调整两组极向场线圈的电流配比，再补一组小型中性束注入单元来修正中心区电流剖面就行了。”
徐蒙眼睛亮了一下，按肖宿这么做确实简单许多了。
“电流配比可以调，但是中性束注入单元还需要新增设备，这个我们之前提过方案，因为经费和工期一直没上。”
肖宿头都没抬，直接道：“中性束注入我来解决，直接上，你们当年提的方案功率密度太保守了。”
他抽出一份加热系统的报告翻了一遍。
“你们准备用多少功率的中性束？”
“八十兆瓦。”
“不够，要一百五十兆瓦。束能量也要提到一百五十千电子伏特以上，否则中心区电流剖面拉不动，高磁剪切的边界位形稳不住。”
徐蒙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兆瓦的中性束注入系统，这个功率等级全世界都没有，目前国际上最大的同类装置也只有一百兆瓦左右。
“肖教授，这个功率等级，离子源和加速器的技术难度太大了。”徐蒙说。
“我知道。”肖宿说，“这个我来做。”
徐蒙安静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一种巨大的踏实感从心底升起来。
这话从来只有他对别人说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不得不说，这感觉，还真不赖。
他就这么笑着看肖宿又打开了偏滤器材料的热负荷计算书看了起来。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低沉嗡鸣。
仔细看过夸父的资料之后，肖宿觉得大部分问题都是很好解决的，真正让他觉得麻烦的还是材料问题，很多核聚变需要的材料国内现在竟然都做不了。
比如中性束注入系统里的大功率射频离子源，核心部件目前还得从欧洲进口。
又比如超导磁体需要用到的某些特殊低温合金线材，全球只有两家供应商能提供，都不在华国。
这些东西的供货周期长，价格高，而且随时可能因为国际局势生变。
肖宿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或许，可以全部换成自己的……
时间过得很快，等肖宿把第一批核心资料看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那就先这样。”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回盒子里，看向徐蒙，“我刚才说的问题，你安排人把具体参数整理出来。下一步先改磁体线圈配比，然后同步做中性束注入系统的需求分解。
我明天回京城，离子源和加速器部分我直接设计，常规部分你们按分解结果同步跟进。”
“好！我今晚就开会落实。”
……
肖宿回京城之后，没有直接去等离子体所继续看装置，也没有先回昆仑实验中心，而是先让高长安联系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材料研究所。
这家研究所隶属于华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是国内少数几个能把特种低温合金线材做到接近国际水平的地方。他们的超导线材被用在华国几乎每一台大型超导磁体装置上，从高能物理的对撞机到核磁共振成像仪，都有他们的影子。夸父装置上那套超导磁体用的线材，有一部分就是他们提供的。
但也只是一部分，真正用在最苛刻位置上的那几根线材，还是从欧洲进口的。
车子在研究所门口停下的时候，所长祝英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人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看上去更像是刚从车间里钻出来的老师傅，一点都不像管理着上千人研究所的一把手。
“肖教授，欢迎欢迎。接到通知说您要来，我这一晚上都激动得没睡着啊。”祝英平迎上来，握着肖宿的手摇了两下，笑得两排大白牙都露出来了。
肖宿点了点头，直接忽略了他客气的寒暄，一点不见外的说道：“去看看你们的超导线材生产线。”
“好嘞，这边走。”
祝英平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家所里最核心的设备是一套从德国进口的连续铸造生产线，专门用来生产铌钛合金和铌三锡超导线材的。
这两种材料都是目前实用化超导磁体最主流的低温超导材料，铌钛合金临界转变温度在十开尔文左右，而铌三锡则可以达到十八开尔文。
“铌三锡线材的生产难度比铌钛高很多，这玩意儿脆性大，不能像铌钛合金那样直接拉丝。
我们的工艺是先把铌和锡按特定比例做成复合坯，包上铜壳，然后反复挤压、拉拔，最后在五百到七百摄氏度的温度下做固态扩散反应，在线材内部生成铌三锡超导相。
整个过程对温度曲线和变形量的控制要求非常高，稍微偏一点，线材的临界电流密度就会掉下来。”
祝英平把一行人领进生产车间，指着那台正在运转的连续挤压机说道：
“现在我们能做的最细线径是五十微米，临界电流密度在十二特磁感应强度下可以达到两千安每平方毫米以上，这个水平放在国际上，也能排到前面了。”
肖宿走到设备旁边，低头看了看从挤压机里慢慢吐出来的细丝。那些线材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像一根根被拉长了的蛛丝。
“做不出更细的？”肖宿问。
“更细的，也能做，不过均匀性会掉。”祝英平说得很实在，“线径再往下走，铜壳和超导芯之间的界面就不齐整了，跑大电流的时候会局部失超。我们之前试过降到三十微米，成品率不到四成，废品率太高了，不划算。”
肖宿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线材。
他真正关心的问题比线材更大。
“那高场磁体用的加强材料呢？你们能做吗？”肖宿问。
祝英平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儿才皱着眉说道。
“肖教授，说实话，高场磁体加强材料，我们现在还差点意思。
那玩意儿要求在极低温下还能保持高强度和良好的抗疲劳性能，我们试了好几轮，做出来的样品在常温下参数还行，一到液氦温度，韧脆转变就控制不住。
目前国内还没有能稳定批量供货的，关键位置的加强材料还是得靠进口。”
“哪个国家的？”肖宿问。
“主要是东瀛和德国的。”祝英平说，“东瀛那边有家企业专门做低温结构材料，全球高端市场他们占了六成。
德国那家做的是另一种技术路线的，他们是用粉末冶金工艺做高熵合金，性能更好，但是价格也更高，而且对我们的限制很严。”
肖宿没说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机器，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英平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肖教授，您这次来，是不是想把这个材料也做出来？”
“不是想做，是必须做。”肖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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