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下一次不犯
热试那天，戈壁难得无风。
实验区外的沙尘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空气干冷干冷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
肖宿到的时候，韩熹正在主控台前做最后的联锁确认。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多寒暄，只朝肖宿点了一下头。
肖宿也点了点头，走到主屏前，视线在几个关键参数区间里扫了扫。
“磁喷管喉部磁场按新准则调的？”
“调了。”韩熹说，“磁场梯度上限压在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五，束流密度和回旋半径之比也校过了。”
“联锁呢？”
“两个判据都写进去了，触发即停。”
肖宿又看了一眼接口温度传感器的分布图，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上午十点整，联合热试正式开始。
最先启动的是磁体系统。
烛龙堆芯和磁喷管的超导线圈同时上电，环形磁场和喉部磁场沿着预设斜坡同步爬升。
接着是真空抽气，然后注入少量氘氚混合气体。
第一轮辅助加热系统启动之后，聚变堆芯内开始出现一团极明亮的等离子体，像一颗被磁笼攥住的小太阳。
主控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
等离子体温度平稳上升，进入约束区后，边界反馈控制系统开始介入，位形曲线保持在绿色区间。
紧接着，磁喷管试验段的注入阀被打开，一股高温等离子体束流从堆芯里引出，沿着束流通道高速射向喷管喉部。
束流进入喷管的第一秒，一切正常。
蓝白色的光带稳稳地穿过喉部，高速相机里甚至能看到边缘清楚、轮廓分明的束芯。
一秒过去了，两秒、三秒、四秒……
就在束流完全穿出喷管、打在试验段末端的时候，警报突然响了。
一声极尖利的蜂鸣从控制台发出，主控室里顿时一片红光闪烁。
主屏上，试验段后方的石墨靶板区温度曲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几乎垂直上升，随后几个测点同时报出超限。
高速相机画面里，一道亮得发白的细流从喷管出口侧面穿了出来，像一把烧红了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了试验段侧壁的支撑结构。
“局部热流失控了！”
“喷管出口有旁路射流！试验段侧壁被击穿了！”
韩熹脸色一变，立刻对着通讯器喊：“停！立刻停下！”
但是肖宿比他更快一步：“降低主加热功率，先关磁喷管注入阀，堆芯不要急停，慢降功率。”
他的声音在警报声里显得极其清楚，操作员下意识地照做了。
几秒后，喷管注入阀关闭，那道致命的白流断了。
堆芯功率按照肖宿说的缓慢回落，最终在可控状态下退出了聚变反应。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大屏上，试验段侧壁区域的温度还在高位缓缓下降，几个传感器已经彻底损坏，已经读不出任何数据。
高速相机最后一帧画面还停在屏幕上，那道从喷管出口侧面钻出来的射流，像一柄被风甩出来的光刀，在灰暗的试验段里亮得刺眼。
韩熹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联合热试失败了。
推进段和磁喷管的能量转换链路，在最末端的一步上烧穿了。
王凯小声说：“是不是试验段的壁材料不行？那道射流温度太高了，普通石墨加钛合金撑不住。”
陈启也接了一句：“束流从喷管出来之后，有一部分没有沿着主通道走，反而从出口侧面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不太对劲。这束流怎么散出来的，得查。”
韩熹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定在高速相机最后那一帧上，脑子里已经跳出了好几个可能性。
束流发散角虽然在单体试验里降到了二点四度，可那是在固定工况下测出来的。
联合热试的时候，堆芯出口的等离子体参数波动可能把束流发散角重新拉高了。
如果束流边缘擦到了喷管出口的过渡段，产生局部溅射和二次电离，就可能在侧面形成旁路射流。
那束流一旦钻出来，温度又高，速度又快，确实能像刚才那样把试验段侧壁直接打穿。
但这是材料问题吗？是结构问题吗？还是安装的问题？
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肖宿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直接给出了答案。
“不是材料。”
韩熹猛地看向他。
肖宿走到高速相机回放前，把画面往回倒了几帧，在束流从喷管出口出来前的那一瞬间暂停。
他指了指束流主体右侧的一个极小的光点：“这个光点比束流主体早出现了三十七毫秒。”
韩熹凑过去看。
那个光点的位置在喷管出口过渡段的法兰盘附近，看起来像是从束流通道边缘渗出来的。
如果不是肖宿指出，他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位置，是在磁喷管和试验段的对接法兰。”肖宿说，“束流还没到出口，这里已经有二次放电了。说明问题不在束流本身，而是在束流经过之前，那个法兰附近就已经出现了强电场，先把残余气体击穿了。”
他转头看向韩熹：“这台磁喷管和试验段的法兰对接面，是不是没做绝缘屏蔽？”
韩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喊：“结构组，把磁喷管和试验段的对接法兰设计图发过来！要最新的！”
设计图很快出现在侧屏上。
那处法兰对接面确实没有做绝缘屏蔽，只有一圈很薄的陶瓷垫环，但是设计上应该是够的。
韩熹让人把安装记录也调出来，翻了几页，他忽然停住了。
“法兰外侧有四颗定位螺栓，标准扭矩要求六牛米。”他说，“安装记录上写的是八牛米。”
肖宿没有说话。
韩熹把记录页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负责安装的组长，语气压得极低：“谁干的？”
那个组长脸都白了：“韩总，那四颗螺栓是我让小周拧的，他说力矩扳手没调好，我让他按八牛米先打上，等热试完再重新校……”
“八牛米和六牛米，差了三分之一。陶瓷垫环在过大的预紧力下会局部压裂，绝缘性能直接失效。”
韩熹的声音越来越冷，“热试前为什么没复核？”
“我……我……”
肖宿这时候开口了：“把试验段侧壁的修复方案先定下来。法兰垫环重新换，用双层氮化硼加钛环结构。四颗定位螺栓的扭矩标准重新标定，加一个安装后绝缘测试，不合格不许进试验段。”
说完，他看向韩熹。
“韩总。”
韩熹抬头。
“人还在，机器还在，下一次不犯就行了。”
韩熹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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