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周日的清晨，程锦云早早醒来。因为由纪子回家探亲去了，宿舍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昨晚的遭遇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林默的警告、特高课的跟踪、以及藤原清辉的及时出现。
程锦云翻身下床，从抽屉里取出父亲新邮寄过来的信又读了一遍。信中除了嘱咐程锦云专心学业外，还隐晦地提到了国内局势的恶化。
程锦云还记得父亲一直对日本的态度强硬，但又要来送她出国留学，因为父亲说，程家的女儿不应该在牢笼，而中国，也不应该自封自顾，只有看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应该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那句“我们要取之所长，代己所短”在他脑海中怎么都挥散不去。
“近日东北风声鹤唳，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父亲这样写道。这与昨晚林默所说的话不谋而合。
程锦云梳洗完毕，换上一件素雅的浅绿色旗袍。今天图书馆应该人不多，她打算去查阅一些关于唐代文学与平安朝文化比较的资料，为下周的论文做准备。
校园里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几个日本学生匆匆走过。樱花已经开了三成，粉白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让人心醉。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樱花香味。
这样的美景下，很难想象某个不知名的暗处，会有日本特高课的监视。
图书馆门口的值班员是个上了年纪的日本老人，正打着瞌睡。
程锦云看了一眼，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图书馆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勤奋的学生在埋头苦读。
东亚文学区在二楼东侧。程锦云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区域的藏书以中日韩古典文学为主，书架之间摆放着几张阅览桌。程锦云很快找到了需要的几本参考书，抱着它们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翻开一本《唐代诗歌与平安和歌比较研究》，程锦云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不断在程锦云眼前上下跳动，跟跳舞一样，导致她自己的大脑也无法形成连贯的意思。昨晚藤原清辉站在月光下的身影总是浮现在书页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
程锦云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个首相之子，却对中国留学生格外关照；兄长是狂热的军国主义者，自己却热爱中国文化。这种矛盾让她困惑不已。
想了一会儿，管他什么，反正只要不对自己造成伤害就行了。
“程小姐来得真早。”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程锦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程锦云抬头，看到藤原清辉站在面前，手里捧着几本书。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许多。
“藤原君。”
程锦云下意识地合上书本，点头对他示意。
“你也来查资料？”
藤原清辉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程锦云眼角的瞥见最上面一本是《中日文化交流史》。
“嗯，为下个月的研讨会做准备。”
他轻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
“昨晚，后来没再遇到麻烦吧？”
程锦云摇摇头。
“没有，直接回宿舍了。”
程锦云顿了顿，继续说。
“藤原君，林先生真的是危险人物吗？”
藤原清辉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随口说了一句。
“任何反对政府的人都是危险的。”
藤原清辉压低声音。
“特别是现在这种时期。程小姐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但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你更该小心。”
藤原清辉的眼神变得严肃。
“特别高等警察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如果你和林默走得太近，他们会认为你也有'危险思想'。”
程锦云咬了咬下唇。她想起林默昨晚说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日本人。”
而现在，一个日本首相的儿子却在警告她不要相信中国人。这种荒谬的反差让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而且作为一个……
尤其是，家族自幼的教育，她应该相信谁不言而喻。
这就像来了一个陌生人，忽然告诉你你不要相信你的爸妈，因为我爸妈觉得你爸妈要和他们作对！
这个日本人真是有趣的很呐，程锦云最终还是说。
“我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谢谢提醒。”
然后两人就安静的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书，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个光斑，风一吹光斑微动，阳光有一点太亮，导致程锦云偷偷观察对面的藤原清辉。
藤原清辉读书时会眉头微蹙，偶尔会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全神贯注的样子格外吸引人。
“对了！”
藤原清辉突然抬头。
“如果你对唐代文学感兴趣，地下一层的珍本区有一批敦煌文献的复制品，包括一些未公开发表的白居易诗作手稿。”
程锦云眼睛一亮。
“真的？但珍本区不是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入吗？”
其实程锦云知道，珍藏区就是日本普通学生，一般也不让进去，何况自己一个被针对的外国学生。
藤原清辉微微一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片。
“用我的借阅证。管理员山田先生认识我，不会阻拦的。”
程锦云犹豫地接过卡片。
“这合适吗？”
“完全合法。”
藤原清辉眨眨眼！
“我父亲，是，校董会成员，我的借阅权限比较高。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锦云感激地点点头，拿着卡片和笔记本向楼下走去。
地下一层的入口处果然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管理员，正在看报纸。看到程锦云走近，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您好，我想查阅敦煌文献。”
程锦云递上藤原清辉的借阅证，心跳加速。
管理员检查了卡片，眉毛高高挑起。
“藤原少爷的证件？”
他上下打量程锦云，目光在她身上的旗袍停留了几秒，最终说了一句。
“请登记。珍本区在右手边第三个门。”
停顿了一下又说一句。
“不要带包进去。”
珍本区比想象中更加宽敞，一排排特制的樟木书柜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程锦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敦煌文献"专区，果然发现了几大册精美的复制品。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册，拿到阅览桌上翻阅。
这些千年以前的文字和图画让她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纷扰。程锦云完全沉浸在学术的世界里，抄录着那些未见于通行版本的白居易诗作。
时间悄然流逝，直到她的手腕开始酸痛，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该回去了。”
她自言自语，合上沉重的书册。就在她起身准备归还书籍时，注意到旁边一个标着“军事档案（限阅）”的区域。
那里有几个金属柜，看起来与其他古籍书架格格不入。
出于好奇，程锦云走近了几步。其中一个柜子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角文件。她本不该多看，但文件上“满洲”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般吸引了她的目光。
四周静悄悄的，管理员似乎没有跟下来。程锦云鬼使神差地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文件夹，每个都标着编号和日期。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其中一个标着“关东军特别行动（1931.3-4）”的文件夹。
翻开第一页，程锦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份行动报告，详细记录了日军在东北某村庄的“清剿”行动。
屠杀平民、焚烧房屋、强奸妇女......
一大堆冰冷的文字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更让程锦云震惊的是，报告末尾的签名处赫然写着“藤原健太郎少佐”。
程锦云的手开始发抖，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她急忙合上文件，却看到旁边另一份标着“朝鲜及中国留学生监视名单”的档案。
翻开第一页，程锦云几乎窒息。
她自己的名字就在第三行，旁边还标注着“某某国某地程某之女，需重点监视”。
“找到需要的资料了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程锦云吓得几乎跳起来。她猛地转身，看到藤原清辉站在几步之外，表情难以捉摸。
“我......我只是......”
程锦云激动的语无伦次，心脏狂跳，仿佛要冲出胸腔。
但声音又特别小，她怕惊动到别人。手还死死的压在那页纸上，小腿已经开始发抖。
（与子于归:不要骂我家女主胆小，这种情况，这种国际局势下，看到了这种东西还被日本人抓到，被杀了都是很正常的。说不定那些汉奸都已经跪在地上尿裤子磕头了。小程只是腿抖而已，再紧张她都在压抑自己，已经很棒了！）
藤原清辉快步上前，轻轻合上文件柜，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山田先生要换班了。”
藤原清辉的手掌温暖干燥，他手掌用力的包裹着程锦云的小手，几乎是拽着她往前走，程锦云双腿发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下一秒也不知道要被拖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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