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给她穿袜子
东京的冬季，寒意如同无形的细针，穿透厚实的墙壁，悄然弥漫在医院的每个角落。
特护病房虽然供暖充足，但对于一个心智退化、身体极度虚弱、感官可能也因此变得异常敏感的人来说，那点暖意似乎远远不够。
藤原健太郎再次于深夜悄然出现在病房外的阴影里。
他刚结束一场与陆军省官员关于满洲边境物资调配的激烈争论，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冷厉。
或许是想用另一种形式的“失控”来冲淡公务带来的烦躁，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这里。
病房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由纪子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疲惫。
而程锦云却醒着，或者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惊悸状态。
她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空洞却盈满不安的眼睛。
藤原健太郎静静地站着，如同融入背景的壁画。
然后，他听到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频繁，带着令人心揪的颤抖和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
“冷……好冷……”
“云儿……云儿冷……”
“冻……冻死了……”
“脚……脚疼……”
“手……手也疼……”
“衣服……衣服冷……”
她反复地、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些词语，声音微弱，却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寂静的空气里，也凿在藤原健太郎的耳膜上。
“云儿”，这似乎是她在极度脆弱状态下，对自己的一种幼稚称呼。
藤原健太郎精通中文。
他清晰地理解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那不是伪装，不是策略，而是最原始、最真实的生理感受和痛苦的直接宣泄。
他看着她即使在被子下也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无意识地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缩到嘴边，呵着根本不存在热气，看着她因为脚疼而轻轻蜷缩起的脚趾……
“冷……”
“冻死了……”
“疼……”
这些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具体而微的受难图，远比任何复杂的报告或分析都更具冲击力。
程锦云持续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也惊醒了由纪子。
她慌乱地抬起头，看到好友瑟瑟发抖、痛苦呻吟的样子，顿时手足无措。她听不懂中文，只能从程锦云的表情和动作判断她非常难受。
“程桑？程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由纪子用日语焦急地询问，轻轻拍打着程锦云的肩膀和手臂，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她。
“程桑，你怎么了？不要动啊，不要动。……”
然而，她的拍打和日语安慰，对于深陷自身寒冷疼痛世界的程锦云来说，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触碰到了她疼痛的身体而加剧了她的不适。
程锦云非但没有平静，反而因为被打扰而更加焦躁，呜咽声更大，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含混地重复着。
“疼……别打……冷……”
由纪子更加惶恐，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安抚不起作用，反而让情况更糟，急得眼圈都红了，手下拍打的动作却因为无措而没能停下。
反而因为听不懂中文拍打的更快了。
藤原健太郎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眉头越蹙越紧。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更甚。
他看着由纪子徒劳，甚至适得其反的安抚，看着程锦云在那无知的拍打下愈发痛苦的模样，一种极其不耐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这种低效的、愚蠢的场面。
简直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也是在无谓地消耗那个“物品”本就脆弱的生命值。
终于，在那句带着哭腔的。
“别打……”
和由纪子又一次无措的拍落时，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旁观者的耐心。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不大却极具威慑力的声响。
由纪子被吓了一跳，拍打的动作瞬间僵住，惊恐地回头，看到藤原健太郎面色冷硬地站在门口，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冰，扫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出去。”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对由纪子说的。
由纪子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边站起，慌忙退出了病房，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藤原健太郎没有立刻理会床上因他的闯入而瞬间绷紧身体、眼神充满恐惧的程锦云。他先是走到暖气旁，伸手感受了一下出口的温度，确认并非设备问题。
难道他所说的冷？是因为之前她冬天没有衣服穿而冷吗？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地上摔倒，满身污水的女孩！
还有平平展展总用手拉扯的破旧外套。
过了许久，他才转向病床。
程锦云在他靠近时，发出了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拼命想往被子里缩，眼神里满是惊惧。
藤原健太郎无视了她的恐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像由纪子那样徒劳地拍打，也没有用日语说任何无用的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疼痛的身体，而是将她身上那床显然不够暖和的被子掀开一角。
然后拉过旁边椅子上那条刚刚送来、质地极其柔软厚实的羊绒毯，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精准地、严严实实地将她重新裹紧，尤其是仔细包裹住了她不断喊冷的双脚。
她的小脚却是因为挣扎在外面露着。
接着，他拿起那双厚厚的羊毛袜，俯下身。
程锦云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直。
但他并没有碰她疼痛的脚踝或小腿，只是极其迅速地、利落地将袜子套在了她冰凉的脚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效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却有效地隔绝了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程锦云似乎感受到了不同。
那厚实柔软的毯子和温暖的袜子带来了切实的暖意，驱散了一些刻骨的寒冷。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但那种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发出的呜咽和呓语，却渐渐停止了。
她只是缩在温暖的毯子里，小声地抽噎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终于找到角落蜷缩起来的小猫。
藤原健太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确认她不再发出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后，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病房。
由纪子还惶恐地等在外面。
“看好她。”
藤原健太郎丢下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由纪子惊魂未定地回到病房，看到程锦云裹在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毯里，脚上穿着厚袜子，虽然还在小声抽噎，但已经不再喊冷喊疼，似乎安稳了许多。
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位藤原课长的气势太过吓人。
而藤原健太郎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脸色依旧冷硬。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解决一个不必要的干扰，确保“物品”的稳定状态，以便于观察。
仅此而已。
只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套上温暖袜子后，那逐渐停止呜咽、蜷缩起来的样子。
那画面，与他平日里处理的冰冷公文和血腥情报，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
滞涩。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试图将这种无用的情绪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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