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叔叔和云云
已经过了好几天。
阳光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程锦云抱着布偶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一颗不认识什么树的大树上。
桌子上，还放着精美的油纸包，上面画着好看的图案，她记得那个油纸包的味道，记得红豆馅在舌尖融化的甜蜜。
布偶被她无意识地捏了又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份甜意。
门被推开时，她几乎是立刻转过了头。
藤原健太郎这次带来的不是油纸包，而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图画书。
他依旧沉默地将书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程锦云的视线立刻，被封面上的樱花图案吸引，放下布偶伸手去够。
“图画书。”
他用中文解释，声音像拂过庭院的微风。
程锦云今天右手没有打吊瓶，她用右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彩色的浮世绘插图在眼前展开：
盛放的樱花树下，穿着和服的女孩正在放飞一只风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眼中泛起好奇的光。
藤原健太郎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这个动作如今已成了习惯——
自从那夜之后，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某个时间出现，有时带着点心，有时空手，但总会停留片刻。
“这是樱花。”
他指着图画说。
程锦云仰起小脸看他，又低头看看图画，嘴唇轻轻动了动。
“……花。”
这是她第一次模仿他的发音。
虽然含糊，却让藤原健太郎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对，花。”
他确认道，声音依然平稳。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他偶尔用简单的中文解释画面，她时而点头，时而伸出小手指着感兴趣的图案。
有时她会困惑地歪着头，他就耐心地重复那个词。
当翻到一只蜷缩在屋檐下的橘猫时，程锦云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像云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完整的句子。
藤原健太郎微微一怔，随即他看了一眼程锦云怀里抱的橘色玩偶，意识到“云云”大概是她给布偶取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他沉默了片刻。
“嗯，像。”
最终他简单地回应。
天色渐暗，图画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时光在翻动的书页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墨蓝。
程锦云揉了揉眼睛，手紧紧抓着书页一角。
程锦云似乎有些倦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精神。
藤原健太郎合上书，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程锦云突然扯住他的衣角。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依赖。
“明天……”
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
“……还来？”
藤原健太郎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衣角的小手。
白色的布料在她指尖微微起皱，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窗外最后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走廊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电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些都仿佛隔着一层纱。在这个渐渐暗下来的病房里，只有女孩等待答案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程锦云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她松开手，满足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偶，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藤原健太郎转身离开时，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蜷缩在床上，像只安心入睡的小猫。
那本图画书被她珍重地放在枕边，封面的樱花在暮色中依然鲜艳。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恭敬地行礼，他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停。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面而来。
街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对面那家和果子店的招牌——昨天他就是在那里买了红豆点心。
一片樱花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他拈起花瓣，在指尖轻轻转动。那个含糊的“花”字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语调。
坐进等候的汽车里，他对司机报出官邸的地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焦点。直到汽车转过一个弯，医院的红砖建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的是那双望着他时充满信赖的眼睛。
像一泓清泉，倒映着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模样。
这一刻，藤原健太郎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离他最初的计划了。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并不打算纠正这个偏离。
官邸里还有成堆的公文等着批阅，今晚还要接见从新京来的特使。
但当他看着那双映着暮色的眼睛时，那些重要的事务突然都变得遥远了。
次日午后，当藤原健太郎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程锦云抱着那本图画书坐在窗边，阳光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跳跃。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像是被点亮的星辰。
今天他带来的是一盒进口的水彩笔和厚实的画纸。
“想画什么？”
程锦云的左手上纱布已经拆了，和脖子一样，露在外面只有结痂了的疤痕。右手也大好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
护士给床上搬了小桌板，那是平时吃饭的。
程锦云好奇地摆弄着水彩笔，最后选了一支红色的。
她在纸上笨拙地画了几个圈，然后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这是花？”
他猜测道。
她用力点头，又拿起绿色的笔在下面画了条直线。
“花杆。”
这个清晰的发音让他微微一怔。
他想起昨晚特使汇报时那些复杂的局势分析，忽然觉得那些远没有眼前这幅稚嫩的画作来得真实。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看着她专注地涂抹颜色，她的小手沾上了斑驳的水彩。
阳光缓缓移动，在画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有时她会因为画不好而皱起脸，他就会用最简单的中文指点一二，甚至罕见地挽起衬衫袖口，用他握惯了军刀和钢笔的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勾勒出花瓣的轮廓。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动作却意外地耐心而轻柔。
当时钟指向四点，她终于完成了她的第一幅作品。
一片用红色和粉色涂抹出的花海，虽然笔法稚嫩，色彩却饱满热烈。
花海中间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个子高高，一个穿着浅色裙子，个子矮矮。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递给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用小手指着画上的小人，用软糯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这是叔叔和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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