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1933年五月
夜色深沉，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千美云云子洗过澡，穿着柔软的睡裙，被由纪子妥帖地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着她似乎比平时更清亮几分的眼眸。
由纪子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轻声哼唱着柔和的摇篮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云云子的背脊。
然而，今晚的云云子却不像往常那样很快泛起困意，她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由纪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由纪子姐姐……”
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怎么了，云云子？快睡觉了。”
由纪子停下哼唱，温柔地回应。
云云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难以捕捉的片段。
过了好一会儿，云云子才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和由纪子之间的高度，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困惑，轻声问：
“由纪子姐姐……为什么，我比你……高？”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突兀。它不像是一个懵懂幼童会关注的问题，更像是一个开始对自身产生认知的少女，在观察和比较后产生的合理疑问。
由纪子拍抚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好想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云云子的这个问题，由纪子竟然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云云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
因为！程锦云，原本就比她山下由纪子年纪稍长，身形也更为高挑修长。
即使经历了重伤和长期的卧床，那份骨架带来的身高优势，依然存在。
只是之前云云子心智混沌，从未注意过这些。
而自从那天在镜前驻足之后，她似乎开始更加留意自身，留意周围环境的细节。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由纪子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它提醒着由纪子，眼前这个依赖着她的“云云子”，并非天生如此，她有着属于“程锦云”的过去，有着与现在这个被赋予的身份和心智状态不相符的身体特征。
“这个啊……”
由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解释道。
“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呀。就像花园里的花，有的开得高一些，有的开得矮一些，都很可爱。云云子只是……长得比姐姐高一点点而已，这很正常。”
她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更深层次联想的解释，将原因归结于最普适的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
又给云云子好心的举例说明。
云云子听着，眼中的困惑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她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重复了一句：
“正常……吗？”
“嗯，很正常。”
由纪子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这个答案听起来更确定无疑。她伸手，轻轻抚平云云子额前的碎发，柔声说。
“好了，很晚了，云云子该睡觉了。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云云子乖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由纪子看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是一个信号。
云云子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她开始主动观察，开始思考，开始提出疑问。
她的心智，正在以一种超出预期的速度，从创伤的迷雾中挣脱出来。她不再满足于“是什么”，开始探寻“为什么”。
这对于她的康复而言，是好事。但对于藤原健太郎所期望的“千美云云子”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变数。
由纪子不知道，当云云子提出更多、更深入的“为什么”时，自己该如何应对，而那位掌控着一切的藤原様，又是否会允许这种“苏醒”继续下去。
她轻轻吹熄了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银辉。
由纪子坐在黑暗中，听着云云子均匀的呼吸声，心情却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复杂难明。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云云子的这个问题，就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后面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让她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时间过得很快。来到了1933年5月。
…………一九三三年，五月………
东京的樱花早已落尽，首相府邸庭院里的杜鹃正开得浓烈。
藤原健太郎穿过长长的回廊，在母亲居住的别院前停下脚步。他罕见地有些迟疑，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这才拉开障子门。
藤原佳子夫人正跪坐在茶室里点茶，动作优雅从容。看到大儿子进来，她只是微微颔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母亲。”
藤原健太郎在对面正坐。
“今天回来得早。”
佳子夫人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是有什么事吗？”
藤原健太郎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直视着母亲，直接提出他今天想要说的话题。
“我想请您帮一个忙。通过橘家，给一个人一个新的身份。”
佳子夫人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谁？”
“一个女孩，叫千美云云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她失忆了，需要一個合适的身份。”
“失忆的女孩？”佳子夫人抬起眼，眼神里是满满的不赞成，“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安置在外面的那个中国女孩吧？”
藤原健太郎眉头微蹙，但没有否认。
“健太郎！！！”
佳子夫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橘家早已退出政坛，不会参与这种事。更何况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伪造身份，这不符合橘家的处世之道。”
“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沉了几分，“她现在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正因为她在你的掌控之中，才更不能与橘家扯上关系。”
佳子夫人放下茶筅，神色严肃。
“你父亲现在的处境用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好，是日本首相，但实际上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着藤原家。你在这个时候，要给一个身份敏感的女孩安排橘家的身份，是想把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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