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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1936年11月7日,立冬


1936年11月7日。

昭和十一年立冬日。

(看了日历的日期,嘿嘿。)

民国二十五年,立冬,东亚大雪!

东京的昨夜。

也下了一场细密的冷雪,雪片儿落的没有海峡这边大,风骤雪停后,空气里浸着天地一色的寒意。

千美云云子是被菊子轻轻唤醒的。

她身上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衣和睡裤,屋子里热腾腾的,被子被拉到了腰际,睡姿七上八下的,膝盖一个蜷缩着,一个伸直,宛如一只冬日里不愿意舒展翅膀的麻雀。

菊子端着热水进来。

一到冬日里冷了下来,千美云云子便再也没去过洗漱间,均是在沁芳阁卧室和内厅洗漱的。

菊子低声说:“云云子小姐,宫内厅方才派人送来口谕,良子皇后邀你今日进宫用冬至七宝菜,午后还有安排,请早些准备。”

千美云云子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立冬这天,也没有问为什么是良子皇后单独邀她。

有些事不需要问,答案都写在“皇太子妃”这四个字里。

她洗漱、更衣,换了一身靛青底撒银线竹叶纹的访问和服,腰带是秋香色的,发间依旧只簪着那支白玉菊花簪。没有其他发压和发梳,简简单单的发髻,她没有用脂粉,脸色在镜中显得有些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儿。

果然,昨夜她又没睡好,衣柜门开着的那一侧,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熟悉无比的影子。

下了大学,小轿车已经等在了前院,千美云云子却忽然下令,想要乘坐马车。

马车到皇居时已过巳时。宫内厅的女官引她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良子皇后常设茶点的“长春阁”。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立冬的寒风判若两季。

良子皇后端坐在矮几主位上,穿着藏青底绣白梅的皇后羽织,发髻一丝不乱,神情端肃里疏淡淡的。

见千美云云子进来,良子皇后微微颔首。

良子皇后:“坐。”

千美云云子:“见过皇后陛下。”

七宝菜已经摆上了。

七只小碟子排成扇形!

莲藕、牛蒡、胡萝卜、魔芋、豌豆、栗子和昆布,分别象征七福与七宝,是冬至东瀛人们自古都会吃的习俗。

也是这日宫廷里例行的吃食。

千美云云子端正跪坐,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身子是很难动的。

良子皇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家常。

母亲故去几年了、在藤原家住了多久、平日习不习字、会不会插花。

千美云云子一一答了,甜丝丝的声音糯糯的回答,仿佛在备一份早已背好的试卷答案。

饭毕,女官端来热茶。

良子皇后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开口。

“今日不必急着回。下午还有一场,明仁跟着陛下议事,约莫申时才能得闲。”

千美云云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想说“我想回家”。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良子皇后继续说了。

良子皇后:“你且去偏殿歇着,等明仁闲了,再带你去正殿见天皇陛下与我,说几句话,便让人送你回府。”

“回家”两个字儿,只能在胃里里转了一个圈圈儿,自我消化了。

这里是皇居,对面坐着良子皇后,她是未来的太子妃,不是沁芳阁里那个可以耍赖的小姑娘。

她放下茶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遵皇后陛下旨意。”

良子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顺从,只微微“嗯”了一声,朝侍立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那女官上前一步后,轻声对千美云云子说道。

“千美雲子小姐,请随我来。”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朝皇后欠身,转身跟着女官走出长春阁。

良子皇后端坐在长春阁的主位上,藏青底绣白梅的羽织,在炭火的暖光中显得格外蔚萎。

她看着千美云云子被女官领走,背影走过了在回廊拐角。

那扇纸门完全合拢之后,良子皇后的脸上的平和之色瞬间沉了下来,变成了厌恶的神色。

仿佛日用时精美的陶罐上表面一层的釉彩被她的强行的擦去,露出底下,不堪的土陶质地。

她垂下了目光,看着矮几上那套千美云云子用过还未收拾的食器上良久。

七只小碟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有被弄乱。

她皱了皱眉。

她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将自己的餐桌上离她最近的那碟藕片挑起,看了一眼,又放开。

碟子磕在了托盘上。

发出极轻的“咔咯”一声。

“你看看她……”

良子皇后眼神挑到了不远处千美云子坐过的餐桌上,她的声音不高,可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不满与挑剔。

缓缓的开了口。

“吃个饭,吃个七宝菜,每一口都像数米粒一样。碟子里的菜没夹几筷,饭也没吃半碗,筷子停在碗沿上,缩着肩,垂着眼,连吃相都上不了台面的。”

良子皇后纯属诬赖,她就是什么都看不顺眼千美云云子,云云子再差,也从未缩监弓背。

侍立一旁的中年女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良子皇后却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食器,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挥了挥手。

“东西处理干净。连她碰过的碟子、筷子、碗,一起撤下去,全部换新的来。”

女官连忙上前,躬身应道:“是。”

她伸手收拾矮几上的食器时,听到良子皇后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掩饰的厌倦和轻蔑,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明仁是什么眼光,看上她哪一点了。连吃个东西都这般小家子气的。”

女官的手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拾齐整,将七只碟子、一双筷子、一只汤碗,一并放回托盘里,退出了长春阁门外。

纸门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良子皇后又补了一句。

“仔细洗,别让那股子味儿留在屋里。”

女官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端着托盘走进后厨,将那些食器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自己那声极轻的叹气。

女官方才看得很清楚。

那位未来的太子妃,确实吃得很慢。

但应该不是因为挑嘴,也不是因为做作,而是因为跪坐时她那张脸总是不动声色地白一下,宛如是身上有什么正在痛的伤口,被她的和服妥帖地盖住了。

那碟藕片她确实没吃几口,唯独她面前那碟剥好的煮栗子,却被她安安静静地吃了个干净。

一粒不剩。

栗子这东西是最质朴、最实在,也是满桌上最填肚子的东西。

女官关上水龙头,将洗干净的碟子一只一只码好,没有抬头。

她只是皇室的仆从而已。

有些事,看在她眼里,烂在她肚子里,就好了。

皇后的轻蔑是皇后的,她的眼睛是自己的。

那碟空空的、装过糖炒栗子的碟子,被她用干净的棉布细心地擦干了,放回了食器柜的最上层,和其他所有用过的碟子摆在一起。

每一件儿,都放置的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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