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恶客
经历了三天的昏迷,影山满醒了。
右手手臂骨折,右手手腕的筋被炸膛的金属碎片割断,恢复以后如果康复的好,大概能够端起饭碗吃饭,而不是像一条狗一样趴着吃。
全身多处冻伤,左脚大拇指、无名指、小拇指已经被切除,如果愈合不好的话,可能还会切掉半个脚掌。
门齿、尖牙、前磨牙全部被打掉,只留下几颗磨牙和智齿。
好消息是吃东西能嚼,坏消息是不能啃,以后吃个排骨、热乎黏苞米啥的,只能借助刀子了。
影山满看着眼前医务兵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关切、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他知道,关东军司令部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并且理所应当的把他当成了一枚弃子。
等待他的是回到关东军司令部后上级对他冒进的申饬,一份退伍通知和一张回国的船票。
但是他不在乎,从牤牛屯走回土龙山镇的路上,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轻轻的摆了摆手,面无表情的医务兵出去以后,影山满用左臂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残缺的脚掌,两根脚趾比成了一个“耶!”。
南宫芸:你别特么刮拉我啊!
谁能想到面无表情的医务兵有一颗顽皮的心,脚掌上缠了厚厚的纱布,还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不知道为什么,影山满很想笑,也许是脚趾比的耶,也许是那个大大的蝴蝶结,影山满咧开嘴,空气进入没有门齿的口腔有点漏风,发出“嗬嗬”声。
用左手摸了摸没有牙齿支撑,有些塌陷的嘴唇,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植田雉子请他吃过的鲍鱼干,干干巴巴的挂在那里,丑陋的要命。
想起那个丑陋的样子,影山满嘴咧的更大了。
他很想照照镜子,现在的自己应该很丑了吧,如果画几条皱纹,会不会像一个老人。
苏醒过来的影山满康复的很快,受了伤的人只要能吃,基本上就死不了。
不管是干饭团子还是压缩饼干,他都会泡在罐头装的牛肉大和煮或者味增粉冲泡的汤里,然后唏哩呼噜的喝下去。
影山满对康复这件事情很急迫,留给他执行计划的时间不多了,范特西和牤牛屯是否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了,杀不杀死范特西也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从范特西手里拿到钱,足够他回本土生活的钱,他已经想好了,回到本土在广岛或者长崎开一家小店,娶一个丑女人,毫无波澜的生活。
被影山满惦记的范特西玩疯了,一个平日里在家读书的大少爷,去了一趟二道梁的山洞,迅速被同化成了山民。
他跟着王老二他们一起放树,砍掉多余的枝枝叉叉,一起抬着大木头房子盖木刻楞。
跟着王大梁、铁蛋一起在山林里下套子,溜套子,趁着王大梁不注意,偷偷放掉带崽子的母狍子。
跟着二狗、小闺女、陶陶一起偷着捞大锅里的肥肉。
跟一群老爷们儿在满是臭脚丫味儿的大炕上一起打着震天的呼噜。
人呐,没到岁数,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
几天下来,饭量上去了,也不挑食了。
熬夜看书?
倒头就睡,不叫三遍都不起炕。
这天早上,王老二夹着两卷熊皮来找范特西。
“走啊!”
“干啥去啊?”
“刘辛后天结婚,你说干啥去,你真当甩手掌柜的了?”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
王老二只是把范特西送到了屯子外面,让范特西把两卷熊皮转交给刘辛,现在满土龙山镇到处贴着老王家人的通缉令,“匪首”王老二画的是栩栩如生,这时候再进屯子,那是给老范家找麻烦呢。
刘辛收到王老二的贺礼和祝福很高兴,老刘头却发了好大一通火儿,自己的大孙子结婚,不来看看他,喝一杯酒,总觉得少了点啥。
直到范特西答应老刘头,过几天忙完了,带着他一起上山住几天儿,这才把老头儿哄高兴。
腊月十八,老范家摆了六桌流水席,屯子里乡亲吹吹打打的抬着轿子上门迎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陈牡丹把刘辛的婚礼安排的比王大梁还热闹。
新娘子进了门儿,两口子给老刘头磕了头,一切礼毕,刚要入席,一辆鬼子兵赶的马车停在了老范家门口。
门房过来报信儿,范特西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跟陈牡丹耳语了两句,就起身往外走。
陈牡丹招呼着众人入席落座,维持着场面的热闹,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往门外瞟。
范特西出门就看见一身鬼子军装,挂着膀子的影山满,只看了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都不用看那嘴,范特西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范先生,您家有喜,恶客上门,讨一杯酒喝,您不能撵我吧?”
“您客气了,来的都是客,您里面请。”
影山满回头说了句日语,俩鬼子没进院儿,影山满瘸儿瘸儿的跟着范特西进了屋。
客厅都是人,范特西带着影山满去的是他自己住的房间,外间是一间小书房,里间是卧室。
陈牡丹早就给安排好了,人刚坐下,就有人给端来酒菜。
影山满看着一桌子好酒好菜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酒好菜,可惜我这牙口……无福消受了。”
范特西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脑门儿。
“是我考虑不周,您稍坐,我安排他们煮点粥,蒸个鸡蛋,弄点软和的。”
“别麻烦了,恶客要有恶客的自觉,我说几句话就走。”
“您请讲。”
“范先生,这次来是关于牤牛屯‘匪首’王老二一家。
我听说范先生和那位‘匪首’相交莫逆啊。”
范特西面露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跟王老二只是泛泛之交,哪里是什么相交莫逆啊,太君可不要道听途说,您如果有证人,我愿意跟他对质。”
“莫逆之交还是泛泛之交都不重要,皇军觉得你通匪你就是通匪,皇军觉得你没通匪,你就没通匪。
皇军不需要证人,也不需要证据,范先生难道不明白么?”
范特西没说话,影山满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瘸腿,继续说。
“我有心以身殉国,奈何以此残躯只能归国养老,了此残生。
既然决定要走,就无心考虑帝国伟业,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回国后的蝇营狗苟。
影山满孑然一身来到满洲,没想到虚度了八年,除了一身伤残,回国也是两手空空。”
范特西抬头,他的眼神直接碰撞到了影山满的眼神。
“影山君的遭遇真是令人唏嘘,既然您要回国,范某自当略备盘缠,仅仅地主之谊,只是您来的仓促,容我几天时间,凑凑钱财……”
“范先生真是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两天后再来?”
“三天!”
影山满端起面前的酒杯,向前一递。
“三天!”
范特西跟影山满一碰杯,两人一起仰头喝了。
“好酒,感谢范先生的款待,影山满告辞了。”
“我送您!”
俩人刚走到屋门口,影山满回头又说了一句。
“如果范先生有机会碰到那位‘匪首’,不妨转告他一声,袭击牤牛屯的部队是关东军独立步兵第 247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冈本不二。”
范特西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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