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攻城开始【二】
此时的日本战国时代，因为没有后世的各种联络工具，军阵的指挥与调度，完全依赖于声音与视觉的判断，以及各种旗号，快马信使，以及鼓点作为指挥手段。
所以在冷兵器时代想要把一支庞大无比的军队指挥的滴水不漏，才是一名帅才的真正指标。
自古能够统兵挂帅，指挥数十万人的军事将领，都是极为稀少的。
而论统兵和排兵布阵的能力，被后世称之为“兵仙”的韩信，算是古今天下无出其又之人。
“咚咚咚！”
义光本阵的太鼓手，都身着统一的红色服装，手持巨大的鼓槌，他们的每一次敲击都将决定大军的进退。
法螺贝手则负责吹奏不同的号音，传达更为复杂的命令，如“进军”、“停止”、“转向”、“预备”等。
而分布在各阵的使番（传令兵），则骑着快马，手持各色小旗，在阵中来回穿梭，将主将的命令精准地传达到每一个营、每一队。
一名合格的武士，从成为侍童（小姓）起，就要学习辨识这些鼓点与号音。
对于那些底层足轻而言，他们或许听不懂复杂的号令，但他们只需要听从自己伍长和火长的呼喝，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分得清左右前后，便已经足够了。
西乡隆正，这位西乡家年仅十九岁的西乡家少主，此刻也正混在仆从军的第三阵中。
他身着一套本小札黑漆胴丸，身旁，是十几名忠心耿耿的西乡家武士，和西乡家重新被释放出的二百多名足轻和与力郎党。
他们是家族最后的元气，但为了保住被俘的父亲西乡尚善的性命，也为了家族不至于断绝，他主动请缨，加入了这支九死一生的先锋队。
一名胡须有些花白的中年武士凑到隆正身边，温声劝慰道：“少主，请不要冲的太前，吾等定会护您周全。”
隆正苦涩一笑，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围那些忐忑不安的西乡家足轻，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汗水、铁锈和恐惧混合的气味，心中有着一丝悲哀和无奈。
山名义光那个可怕的主君，用他父亲的性命作为枷锁，已经将他牢牢地绑在了攻城的第一线。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诵经声响起。
数十名身披袈裟的临济宗僧侣，和穿着白衣绯袴的神官，在武士的护卫下走入了仆从军的阵列中。
为首的，正是被义光任命为“军医士”的临济宗高僧宗仁禅师。
以及从松浦总社请来的大宫司（神官首领）田原朝臣。
他们开始为即将赴死的这些炮灰们举行一场庄严的祈福仪式。
神官们手持榊枝（一种常绿树的树枝），蘸着木桶里的“净水”，用力泼洒在士兵们的身上。
冰冷的净水激得众人一个哆嗦，却也仿佛洗去了他们心中的些许燥热与不安。
“祓除污秽，赐予清净……”
“神官们用一种古老而庄重的语调吟唱着《大祓词》，这是神道教中用于驱邪除秽的重要祝词。
而另一边，宗仁和尚则带领着僧侣们，盘腿坐在阵前，敲打着木鱼，齐声念诵起《般若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对于这些出身贫苦、目不识丁的足轻和农兵来说，他们听不懂经文的深奥义理。
但在战国这个时代，佛教信仰早已深入人心。
他们只知道，只要诚心念佛，死后便能往生极乐净土，摆脱今生的苦难。
这是他们混乱、绝望的人生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宗仁的声音透过晨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山名殿下乃是顺应天命之人，前来终结这乱世之！”
“尔等今日之战，非是为了杀戮，而是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没有饥饿与战争的太平盛世！”
“此乃无上功德之战！战死沙场者，非是罪孽，而是蒙佛指引踏上救赎，死后必定往生西方极乐净土！”
“阿弥陀佛！.........”
他高声呼喊着佛号，身后的僧侣们也齐声应和念着口号。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庄严的诵经声和充满诱惑力的承诺，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了士兵们冰冷的心中。
许多人原本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他们不再是为了一顿饱饭、为了督战队的刀剑而战。
他们是为了死后的“极乐净土”，为了来世的“福报”而战。
恐惧，在宗教信仰面前，被暂时压制了下去，无数人也跟着念诵着阿弥陀佛的口号，似乎灵魂得到了升华。
当然，也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感冒这一套的，比如那些汪直手下被俘虏的海寇们。
对于他们来说，这群异国他乡的倭人们搞得这一套，还没有山名义光当初在口之津港发的赏钱有吸引力。
毕竟钱可以买来一切东西，不仅能够买来绫罗绸缎，衣食住行，也能让女人乖乖张开腿。
西乡隆正旁观着这一切。
他出身武家，自幼学习汉学兵法，自然明白这是山名义光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手段极其高明。
用最廉价的许诺，换取了最宝贵的勇气。
他看到身边的一名足轻，脸上竟然露出了虔诚而狂热的表情，口中喃喃地跟着念诵佛号。
“真是……可怕的男人。”隆正心中暗道。
他指的不仅是那个端坐于本阵的义光，也包括眼前这个能言善辩的临济宗高僧。
祈福仪式结束，法螺贝的号音变得急促而高亢。
“咚！咚！咚——！”
本阵之中，巨大的太鼓被擂响，沉重的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叩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出阵！”
随着各阵武将声嘶力竭的咆哮，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仆从军组成的八个方阵，在军官们的驱赶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十几辆巨大的“土龙车”被推到了最前方，用以抵御城头射下的箭矢和投下的滚石。
而在土龙车的掩护下，数百名炮灰扛着简陋的攻城梯、举着竹束（用竹子捆扎成的巨大圆柱体），和各式各样的木盾、橹盾，呐喊着冲向已经饱受摧残的日野江城。
“放！”
山名家的阵地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十门佛朗机炮的炮口喷出了橘红色的火舌与浓烈的白烟。
沉重的实行铁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日野江城三之丸的石墙上。
碎石与木屑四处飞溅，一名倒霉的有马家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炮弹击中，整个上半身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十五门被称为“飞天神雷”的没良心炮也发威了。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的曲轮（防御区）之中。
“轰！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虽然这种土制炸弹的威力有限，远远比不上后世的精细化火药制成的炸药包威力大，但其造成的火焰和心理威慑，远比实际杀伤更为致命。
城内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不过城内的有马家武士和足轻们经历过炮火蹂躏后，早已经学会了应对方法。
此时看见山名家又开始使用那种能发出雷鸣和爆炸的南蛮妖器，立刻动作飞快的躲在了城墙根或者坚固的石砌曲轮下面。
有马家的当主晴纯身披祖传的“黑糸威胴丸”，手按着刀柄，正面色铁青的注视着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山名家大军。
在他的身边，则都是有马家的心腹重臣。
如家老大村纯伊，猛将塚本固、千千石直员，有马康纯、安富纯治等人。
九天的围攻，已经让这座以坚固著称的城池疲惫不堪。
尤其是对方那种闻所未闻的“国崩”，更是给守军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和心理压力。
三之丸的外墙，多处已经出现坍塌和破损，原本密集的箭楼也被摧毁了近半。
城下的壕沟，更是在第一天就被山名家填平。
就连那坚固的大手门，被山名家用爆破的手炸开了一个大洞。
“主公！”
一名家臣仓皇地跑上天守阁，跪地禀报道：“山名军发动总攻了！那些“国崩”又在轰击三之丸的南墙！”
有马晴纯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道：“兵力部署如何了？”
家臣定了定神，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是！按照主公的部署，近四千兵力已全部动员。”
城外，山名家的炮灰部队已经冲到了壕沟前，与城头的守军展开了第一轮惨烈的交锋。
箭矢如雨，滚石如雷。
无数扛着攻城梯的士兵在冲锋的路上倒下，又被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一架攻城梯刚刚搭上墙头，立刻就有数名守军用长叉将其推开，或是将滚烫的沸水和金汁倾泻而下。
凄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将领的怒吼声、火炮的轰鸣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曲血与火的战争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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