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金明池。”
林亡一日,卯时。
旧渠之中。
火把的光经过一夜燃烧已经矮了大半,油脂滴落在泥地上凝成暗黄色的蜡块。
石谋回身望着一众拎着镐铲、扛着撬棍的无忧洞人。
他抽出腰刀,在潮湿的墙根划出一道斜斜的刻痕,吩咐道。
“从这里挖。往西,挖七步。不要往下,往墙里斜着进。”
他说罢,不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
承业立在刻痕旁,长斧拄在湿软的泥地里,斧柄闷声一震,目光扫过那道刀痕,厉声喝骂道。
“都听见了吗?照他划的线挖!谁要是挖歪半寸,我这柄斧头,可不会跟着歪!”
溃兵闻言往地上啐口唾沫,骂骂咧咧,掂起家伙上前。
余下之人见状,也只好闷头劳作。
地底泥土又湿又黏,峨眉镢一凿下去,刃口整幅陷进泥层。
扎进去容易,往外拔时却要浑身较劲,每一下都扯得胳膊发酸。
无人敢偷闲歇手。
其中一人挥镢挖了没几下,脚下泥层陡然一空,身子猛地一沉,半条腿直直陷进软泥。
旁边两人下意识伸手要拉,便听李继业一声断喝道。
“别动他!”
他几步上前,蹲下身,指尖碾了碾脚边的浮泥,一把揪住那人后领,硬生生将人从泥里提了出来。
那溃兵面白如纸,嘴唇止不住瑟瑟发抖。
四儿上前一把将他推到边上,叮嘱道。
“边上坐着。喘匀了气,缓过来再接着干。”
李继业不再多看此人,向后退开数步,一路往渠洞中段行去。
他走走停停,抬眼端详头顶土层的色泽,隔几步便驻足片刻。
时而伸手按一按洞壁的潮软处,时而取出铁锥探杆,向上扎入土层,辨听土质虚实。
“这一片,闲杂人等不许踏过。”他忽然开口叮嘱道。
卞祥立刻应声跟上,自布囊中摸出数根粗长铁钉,寻准洞顶几处点位,抡起石块狠狠敲入。
铁钉贯入土中,发出噗、噗几声沉闷的闷响。
公输圭立在李继业身侧,望着那些钉痕,低声赞叹道。
“李爷好眼力!我刨了半辈子土方,都未必看得这般通透。
这处土层上虚下实,地下水先浸软顶层,时机刚刚好。”
李继业嗯了一声,继续向前缓步巡查。
——有了“勘地理要”,和单延圭的“水攻兵法”加持。
他在如何决堤、引水、灌城、挖掘沟壑方面,知道水从哪边进来最稳,哪一段土壁吃得消,哪一段洞顶会先软,比石谋更“专业”。
李继业在一面洞壁前站定,抬手连拍两下墙面,回过头道。
“这里,把火把挪远些。隔烟皮囊不得停下。水一旦漫进来,这片地界谁都不许站。”
卞祥转身朝着后方扬声大喝道。
“大哥的话都听清没有!莫要等大水卷走,才晓得哭爹喊娘!”
众人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泥水四下飞溅,摇曳火光里,一张张面孔被映得灰白,冷汗直流。
……
光阴缓缓流淌。
纵然有旧渠作为根基,这般掏挖依旧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若非背嵬战兵在清通中段渠道,只凭眼前这数百人手,绝难赶在天亮前完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西侧墙根之下,斜向的洞口终于被掏开。
一名流民拿撬棒撬下几块碎旧城砖,砖后,是一层颜色更深的黑土。
石谋见状,猛地一个箭步飞扑上前,一把将那人挤开。
数根铁钎狠狠钉入土壁,再拿粗绳拴牢木桩,做好标记。
“所有人,撤出来!”石谋凝神默数几息,陡然高声喊道。
挖掘的众人当即停手。这几十号人匆匆退到后方,贴着洞壁分两列站定。
有人满身糊着黑泥,有人腿脚仍在止不住打颤,却无一人敢出声喧哗。
李继业闻声缓步走来,站在斜口之前。他伸出手掌,沿着墙根缓缓一抹。
指腹沾到一层细润水汽,寒意刺骨。
“水已经开始渗了。”石谋俯身细看,抬头确认道。
公输圭也挤上前来,抹了一把额上热汗,笑言道。
“口子开得不偏不倚。如今不是咱们去寻水,是水自己已经等不及要出来了。”
李继业转过身,看向石谋道。
“那就,开闸。”
石谋抬脚便要上前,却被李继业抬手拦住。
石谋立时一愣,看向李继业。却见他下颚微微一点道。
“你退后。”
承业闻言,双眼立时直勾勾的望向人群一侧。
“娘的!”一名溃兵见状脸色煞白,低声暗骂一声,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接住!”承业喊了一声,将一根加粗牛皮索扔了过去,正色道。
“不是哄你去送死。真被大水冲了,绳子拽得住你,我们便绝不会松手。”
那溃兵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弯腰捡起绳索,牢牢捆在腰间。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道。
“……谢了。”
话音落罢,他转身向着木楔所在之处走去。
他看不懂这群人完整的谋划,可这么大费周章、又携着满坑金银,总不至于集体寻死。
活下去,好歹还有一线指望。
孰料李继业淡淡开口道。
“一个不够。”
这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动。
承业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回,再无一人肯迈步站出。
李继业神色不见意外,平静吐出一句道。
“那就,从头杀起。”
承业大喝一声,长斧凌空劈出!
排头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连滚带爬窜了出来。
见李继业没有叫停,承业举斧便要砍向第二个。
直到第十个人踉跄走出。
“停。”
承业脚下倏然一动,一脚将第十一个慌忙抢出的人蹬了回去。
人群轰然向后退避,不少人慌忙攀上高处的土台。
被逼出来的十名无忧洞人无可奈何,只能走到一排木楔跟前。
一人伸手,拔出第一根楔子,再拔第二根。
拔到还剩一半之时,溃兵还回过头,望了一眼李继业。
李继业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一字道。
“拔。”
木楔一根根变少,边上等候的人一个个退走。
到最后,只剩最开始那名捆着牛皮绳的溃兵。
他看着身旁之人尽数撤去,低头望了望墙缝里咕噜作响的渗水,又摸了摸腰间紧绷的绳索。
牙关猛地一咬,双臂发力,将最后一根木楔狠狠拽了出来!
“噗嗤——!!”
藏在土层之后的暗水轰然破口!
初时水流乌黑,裹挟泥浆,转瞬便越涌越急,浊浪贴着渠底飞速漫开。
他躲闪不及,脚下一滑,当即被水流冲倒在地。
“拽——!!”承业暴喝一声。
卞祥与数名壮汉一齐发力,牛皮长索骤然绷紧!
倒在激流里的溃兵根本无从起身,下一刻,一股巨力自腰间传来。
整个人竟被绳索凌空扯起,横飞出三丈开外,重重落回高处土台之上!
可没有人管他。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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