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天者、地者、人者。”
变相承认之后，林灵素也无半点遮掩，平静道。
“本座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看不上的是这些勋贵鱼肉一地之民，看不上的是张虚白炼煞为丹。
本座看上的，是这源源不断流入无忧洞的——流民。”
本座看上的，是天下、气数。”
他话语一顿，抚须道：“古经有言，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民散则国倾，气泄则运衰。
百姓流离失所，颠沛无归，这一缕缕流离之民气，便是大宋的根基元气。
我借无忧洞这一处渊薮，收纳天下流离之众。民气不得归邦国，大宋国运便日日耗损。
我只需放任这流民源源汇入此洞，便叫这大宋朝时时刻刻自耗根基，心力枯竭。
任我、摆布！”
他垂目看向下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虚白炼煞炼丹，只是求一己长生。
而我，是要借人间万民，撬动这一朝的乾坤气运。”
李继业闻听虎目一晃，笑言道。
“说的轻巧。在下可听说，官家待道长不薄啊。
如此乱其气数，岂不是亡其国？”
林灵素看着下方的李继业，抬手一指天边，反问道。
“流民因我而起？无忧洞是我所建？以皇室先祖气运镇洞炼煞、绕阴阳乱数者，是我？”
他话语一顿，平静道。
“若论天命，他宋本该亡。
如今我不过是欲以其做筏，斗一斗天数罢了。
本座也不负他宋朝——借其气运，我胜则与国同休，败则与国同亡。”
李继业虎目瞥向天色，又看了看林灵素周身流转的气机，摇头道。
“如此便通了。
道长以官家兴道灭佛，佛门被压，欲吞其成道。
可道长行如此之事，欲成太上第二。
于道门虽益，可普天道教，却没人想要自家供奉的牌位上又多一人。”
他虎目看向周天封锁气机，了然道：“故而道长所逆的，又何止佛门一脉？
到时王朝沉沦，佛被道所吞，道被民所怨。道长再出，挽救山河倾覆。
如此逆转王朝气运，携此煌煌大势、滔滔气运，登临九天之上。”
林灵素闻言仰天大笑，声透云汉，周身神霄雷力隐隐翻涌。
他目光扫过苍茫天地，语气睥睨万古道。
“不错！本座当镇压世间一切敌！
待阴阳逆乱，吞佛成道，手挽天倾，携四海滔滔气运，扶摇直上九天！
纵是仙路尽头，亦要令太上低眉，躬身迎我！”
李继业于马上，看着飞檐上迎风狂傲、欺天而上的道人。
刹那间，他便得了一意欲来汴京追寻的答案之一。
为什么他屠天罡地煞如狗，却只有一个乔道清拦他。
为什么一个拥有通玄道人的王朝，却输得如此之惨。
为什么水浒传之中当真有的神仙、九天玄女，任由其屠戮命数。
因为，他们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大到，对方真的以一己之力，横压四百军州！
大到，对方欲要吞佛成道，重定天序！
看着眼前桀骜无敌之人，李继业非但没有方才濒死一线的怨气，反而一身通透。
一直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时被另一个人，顶走了。
唯有一点。
李继业疑惑地看向林灵素，问道。
“道长这般秘事，何以如此轻易告知在下？”
林灵素依旧狂傲地看着眼前之人，抚须一笑道。
“因为你没有死。”
他看着下方错愕一瞬的表情，感叹道。
“果然乱世将至，有雄人出。
你能接我蓄势九霄雷霆而不死，一身筋骨直比项王。
短短时局，竟能凝兵雄威势，以音煞滞我雷音剑气，才思更胜张良。
且不过八百累战之兵，竟然能凝如此凶煞军势。”
林灵素话语一顿，目光终于从李继业身上脱开，看向其身后远处的八百背嵬效节战兵，和一众雄将。笑言道。
“普天之下，能与你有一战之力的，通玄不过三成。
能挡你战兵围杀的，更是一成也无。
既然本座现在杀不了你，便也助你一程。
若将来兵戈相见，我胜这天，杀你不过反掌之间。
若我功败垂成，任你逐鹿，又有何妨？
到时候，这天下无我，也该有其他人，逆一逆这天数了。”
林灵素看着眼前的雄躯擒戟之人，抚须看向北方，鄙夷道。
“怎么得，肉也该烂在自家锅里。”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灵素，认真问道。
“原来如此。
可道长如此逆天行事，这漫天仙神，当真能允？
若是仙神临凡……”
林灵素挥袖打断，抬手指天，望着那垂天气机，睥睨不屑道。
“九天之上，不过长生二字。
若有仙神临世，未必敌得过我林灵素！
再者值此民怨沸腾之势已起，劫气之际，哪个仙神敢临凡，沾此杀劫？”
李继业闻言骤然一松，当即虎目一晃，放声大笑起来。
狂放不羁，桀骜凶戾之色，比之林灵素不遑多让。
连林灵素都有些错愕，凝神问道。
“你笑之为何？”
李继业骑马擒戟，左右奔走，桀骜大笑道。
“这漫天神佛，若连你都奈何不得。
我又，如何杀不得？！”
此言一出，林灵素阳神之目骤然一凝，看向李继业。
便是九天之上锁定林灵素的气机，都微微一顿，似有注视，看向赤裸雄躯的李继业。
下方八百战兵，弓弦齐齐拉满。弩机上膛的声响连成一片，如毒蛇吐信。
林灵素端望许久，长叹一声道。
“本座，当真有些想杀你了。”
李继业闻言笑容收敛，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灵素，单手举起方天画戟，依旧邀约道。
“来。”
话语落，场中静寂一片。
气氛颇为玄妙。
天下佛道，与九天之上，气机共锁林灵素。
或者也可以说，是林灵素以一人之力，借王朝气运将至，锁尽普天佛道，慑得仙神不敢临凡！
这二者之一，任一一方都可灭此时的李继业。
可两方关乎道统之争——便是天下为李继业所得，也终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但一旦道争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李继业便是明白了林灵素在干什么，且对方局内手段已出、杀不得他，才如此放肆桀骜。
他虽弱小，可如此他们三方如今，是互为盟友，又互为死敌！
“哈哈哈！”
林灵素陡然开怀大笑，浑身方才其道杀机骤然消散，开心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抚须赞叹道。
“果然，你我是同一类人，你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天下是这个样子！”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由衷感叹竟然出现这般争道之人，抚须满意道。
“顺天而为，听着这些道人和尚名门正派的话，是不是很恶心？
我也是。”
此时被黑夜如露兜住的朝霞，终于倾泄出来。
立时朝霞漫天，紫气东来。速度之快，铺满半边九天。
林灵素阳神立于飞檐之上，看着东方。此时九天气机欲落。
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半边金色猿猴傩面下的虎目，认真之极道。
“躲远点。若我再遇，必然杀你。”
李继业此时半边身子已经被朝霞披肩，影子垂落于戟尖之上。
他跨马仰望阳神的林灵素，骤然一笑，傲然洒脱道。
“与人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他话语微微一顿，仰头看向九天朝霞，目光灼灼道。
“与天斗，其乐无穷。”
林灵素阳神本欲遁走，闻言立时一顿。
下一刻，天下九州佛道，四海通玄，见得朝霞将至，立时齐齐踏出一步，欲要遁走入世。
林灵素看着眼前的人，抬头消散于半边黎明之间。
余音缭绕。
“贤圣难留青史客，奸雄翻作补天臣。”
“乾坤此劫无凭论，谁辨得道是何人。”
道人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九天气机锁定。
九州通玄，见此一幕，不约而同垂下了目光。
看着眼前的山门，欲出，又恐神霄雷落。
偌大的后院里。
只剩下八百持弩的死士，一匹赤红战马，和一名满身焦痕的雄躯。
李继业低头，看着朝霞铺满碎落的真君金身。
耳中，戏曲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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