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创世之始
就像一个精密的大脑被砸碎了又拼回去，那么原先大脑中曾经存在的、由特定结构、特定连接方式、特定信息流共同编织而成的意识，还会恢复吗？
江起认为不会。
意识的本质，是结构与信息的流动。
当结构被摧毁，信息被切断，流动被打断，意识便不复存在。
哪怕把每一块碎片都原样拼回去，哪怕把每一根神经都重新搭接，那也只是一个全新的意识，一个从旧躯壳中诞生的新东西。
大道亦然。
他修补的不是万古之前那条活着的、可能诞生过意识的大道，而是一条被重塑过的、从残骸中重新搭建起来的新大道。
即便万古之前的大道中真的曾经孕育出过某种意志，那条意志也已经随着维度的断裂而彻底消散了。
当然，重建的房屋会不会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再次诞生新的意识，那也是可能的，但那是无数个纪元之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十一条大道，只是十一具无主的躯壳。
谁执掌它，谁就是道主。
谁修复它，谁就拥有它。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想明白这一点，或者说自我安慰到位了，江起将星墟收了起来。
这时，洛安在他意识中问，“江院士，您还好吗？”
江起道：“还好，我没有那么脆弱。”
洛安问：
“那我们接下来呢？”
江起收回我之国度，暴露在了体宇宙的维度乱流中。
他看向体宇宙更深处，道：
“先成圣，后创世。”
此刻，三十五道恐怕都在体宇宙的某个角落中疯狂消化。
佛陀在终战之前就建立了六道轮回，领先所有存在一步；玉帝贪婪而精明，祂的梵光妙树侵吞了四分之一的宇宙；万化主的万法仙门更是从宇宙大狩猎时代起就四处收割，底蕴深不可测。
时主、生母......每一个都拥有着恐怖的积累。
就连衡均，底蕴也不容小觑。
仙路之上，不进则退，更何况是这新纪元的起跑线，所有存在都在加速向前。
而他江起，只是暂时领先了半个身位。
半个身位，在体宇宙的时间尺度下，根本不值一提，他或许只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只要在某处多逗留一刻，只要在某次抉择中犹豫了一瞬，三十五道就会从后面追上来。
新纪元从来就不是什么和平共治的新纪元。
所谓的三十六约，只是三十六道急于消化，以及出于自保的目的，才暂时定下的脆弱的共识。
这是终战的另一种形式。
只不过，战场从旧宇宙的膜壁之内，转移到了体宇宙的无垠混沌之中，武器从异能和道器，变成了维度权柄和时间积累。
等到都在体宇宙中站稳了脚跟了，底蕴被转化为新的实力，战争就会再次打响。
届时，谁慢了，谁就会被淘汰。
而被淘汰的含义，就是死。
所以，江起绝不会懈怠。
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懈怠过。
“成圣，创世，然后继续向前。”
这样想着，他再次没入了维度乱流。
——
永恒的孤寂在体宇宙中是没有参照物的。
它不像三维宇宙，有边界、有中心、有边缘。
一个星系，你可以说它在那团星云的旋臂末端，可以给出赤经赤纬，可以标注距离。
但体宇宙不提供任何这样的锚点，它所有的位置都是相对的、临时的、只对当事观测者有效的。
你在一处停留了一百年，然后离开了一百年，当你再想回到原来的那个点时，你会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了，因为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甚至“原来的地方”这个概念本身也已经不再成立。
但渐渐地，江起习惯了这种孤寂。
他一边赶路，一边修炼。
穿梭、感知、参悟、探索同时进行。
体宇宙中有非常多凡俗宇宙无法想象的奇观。
闭弦气体在体宇宙中无处不在。
它们是物质在最原始状态下的存在形式，无数根闭合的弦在虚无中震动着，频率不同，能量不同，像一片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海洋。
有些地方，闭弦气体凝结成了更致密的结构，形成了弦景观。
也就是江起在地球时代第一次进入体宇宙时看到的种种意象。
之前，江起还不理解这些所谓的“意象”是什么，但现在江起理解了，这种弦景观是一种多维度的结构，由无数根弦在不同维度上振动、缠绕、折叠而成。
这些弦景观虽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它们是组成膜宇宙的原始材料。
如果以适当的方式激发它们，它们就可能从混沌中析出，凝聚成新的膜。
但他没有贸然尝试，因为他很清楚，体宇宙中的弦材料种类繁多，性质和层次也各不相同，盲目开膜，只会浪费精力。
洛安问：“江院士，这些弦景观就是宇宙的种子吗？”
江起简略的解释：
“可以这么理解，它们是膜宇宙的原始胚层，是宇宙在诞生之前，所有基本结构尚未展开时的胚胎形态。”
洛安道：“那它们自己会自发地展开成一个膜宇宙？”
“放在万古之前，会。”，江起道，“现在，不会。”
洛安问：
“为什么？”
江起道：
“万古之前，十一条宏观维度是完整的，每一维度的空间尺度都自由敞开着，弦景观一旦凝聚到足够密度，就会自然触发暴胀，在极短时间内膨胀成一个独立的膜宇宙。”
“万古之前的亿兆，大多数都是这么来的。”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维度是蜷缩的。”
“蜷缩维度会把空间尺度锁死在了普朗克大小，任何试图向外膨胀的结构都会被它自己的维度边界死死拽住，无法让空间真正地向外展开。”
“想要开膜，必须拥有足以对抗这种束缚能的外力，空间才有机会从普朗克尺度膨胀、暴涨，最终形成稳定的膜宇宙。”
“而在维度蜷缩的当下，只有仙级亲自出手才能办到。”
“否则，这些弦景观永远都只会是弦景观，放上再多纪元，也不会变成宇宙。”
洛安感慨：“亿万种可能性，都被死死地攥着，连一次绽放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作为景观存在，永远无法成为现实。”
“直到被我们发现，才能赋予其绽放的契机。”
江起道：
“这也就是为何我们只去搜寻那位无上存在是否捏合了其他膜宇宙，或是探寻万古之前幸存的旧宇宙残骸，却从不讨论后世原生膜宇宙的原因。”
洛安沉默了一会儿，唏嘘起来：
“真是寂寞啊，这个体宇宙。”
他们继续向前。
除了闭弦气体、弦景观之外，他还遇到了畴壁。
它是一种宇宙级别的分割面，像一堵堵墙横亘在体宇宙中万古之前，它很可能是体宇宙不同区域的划分，每个区域都有着不同性质和维度偏好的神系宇宙。
一维黑洞，他也遇到了好几个。
一维黑洞就类似一根 “黑洞柱”，它们没有头，没有尾，没有方向，像一只蛇一样，在体宇宙中不可预测地滑行。
所有靠近它的弦都会失去高维振动模式，只剩下一个零维的点。
它是体宇宙中的天然捕手。
这就是体宇宙。
冷酷、浩瀚、单调，到处是陷阱和死路，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开膜创世，就连在这片混沌中长时间生存都很困难。
江起不知道其他人探索的情况如何，但他想，近仙级们如果没有其他手段，长时间待在体宇宙中，很可能会有不测。
近仙级和仙级，看似只差半级，实际却是存在形式上的根本差别。
“江院士，您说，体宇宙到底有多大？”，洛安问。
“我亦不知。”，江起说，“而且暂时也无法知道。”
“那它有边界吗？”，洛安问。
江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边继续赶路，一边组织着语言。
过了会儿他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得先理解另一个问题，什么叫做边界？”
“在膜宇宙中，边界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概念，因为膜宇宙中存在着展开后的时空，存在着距离，存在着内外。”
“但在体宇宙中，距离、内外这些概念本身就已经失效了，因为体宇宙的概念在膜宇宙之上。”
“而体宇宙之上，又是另一重更高的概念，这种概念，我还接触不到，就算告诉了你，也无法理解。”
类似的对话，在漫长的体宇宙旅途中发生过很多次。
体宇宙很大，大到让人感到绝望。
虽然洛安失去母机后，问的问题稍显低级，摆脱不了低级存在本身的桎梏性，但如果没有洛安，江起或许会陷入一种极深的静默之中。
某一刻，他们停了下来。
此时，他们已经在体宇宙中跋涉了相当于地球时间43年的时间。
43年的时间，有时候江起会展开我之国度，在我之国度里盘坐片刻，调整自己的状态，会反复推演道器将来的用法，会构想创世方案，也会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路径。
但他极少真正停下。
也是在这种苦行之下，江起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意象，也即弦景观。
它悬浮在体宇宙中，像一颗湛蓝色的太阳，又像一座大到无边无际的海洋。
整体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但线条柔和，没有尖锐的棱角，边界处淡化成雾状的光芒，缓缓融入四周的混沌之中。
这湛蓝色极美，比他见过的任何颜色都要美。
它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它又很温暖，温暖到让人忍不住想要走近，把整个身心都浸入其中。
而随着江起与它越来越近，它跟江起之间的共鸣就越强，这是一种奇特的亲缘感，仿佛它也在向江起发出邀请。
洛安的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东西，道：
“好漂亮啊。”
江起也在感知着它，感知体内水之径的雀跃。
这一刻，江起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世界胚胎。
自己要用它开膜创世。
不过在此之前——
江起道：
“我需要提升。”
现在，他的实力还是半圣水平，还不具备开膜的资格，只有达到圣人的水平，才能勉强开膜创世。
他缓缓退后，在距离湛蓝意象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然后他展开我之国度，并将所有水之径的源器官从万神殿中取了出来，这些源器官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万颗。
所谓的源器官，就是花中携带的蜷缩维度与生命体重新组合后的产物，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水之维度洗练，重新将源器官还原成可供吸收的维度碎片。
江起在体宇宙中跋涉的时候，另外一件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寻找重新洗练的方法。
现在，他已经有了些头绪了。
只见，上千万颗环绕着江起，有帝级之下的，有帝级的，也有近仙级的，璀璨如同星河。
江起撷取一颗，然后开始尝试洗练，很快，他找到了办法，只不过重新洗练的过程中会随时掉大半部分，效率没有那么高。
这些碎片虽然同源，但在无数岁月中各自漂泊，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现在要将它们重新拼回水之径的本源结构中，就像把打乱了的拼图重新拼在一起，每一块都需要精确地定位。
但至少方法是对的。
一枚，十枚，一百枚......
随着不断洗练，不断吸收，江起的气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浩瀚、更加贴近水之径的本源。
他的身体逐渐被水光包裹，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向外散发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他的黑发在光芒中轻轻浮动着，像海草在洋流中摇曳。
他的皮肤变得透明，可以看见水蓝色的光芒在经脉中流动，像无数条微型的河流，在他体内奔涌不息。
时间过去了。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十年，三十年......
外界或许只是弹指一挥，但对闭关的江起来说，每一刻都是极其漫长的，因为将水之径的碎片重组，是极其精细的工作。
而洛安，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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