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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选择


同一夜,二龙山的暗桩已从野猪林方向截到了杨九娘递出的第二封飞报。

内容更简,只有八个字:"淮西有信,东京有风。"

武大看完那张纸条,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案角,他伸手拂散,又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搁下碗时,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杨志,声音不高不低:"杨戬果然顺藤摸到了淮西。

他给王庆递了信,要王庆交出杨九娘,断了与咱们的往来。"

杨志眉头微皱:"王庆接不接?"

"以杨九娘的性子,她不会坐以待毙。"

武大将空碗搁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将灯焰压得一矮。

他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的山影,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笃定:

"她若真要走,不会等到他开口。"

杨志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将长枪提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向武大:

"那我们这边,要不要递句话过去?"

"不必。"武大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我早已备下了一条回信的路子,只是在等时机。

咱们替她留好退路就行,旁的她自己能料理。"

杨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响了几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偏殿中只剩下武大一人,仍站在窗前。

夜风穿过檐角,将他袍角轻轻卷起,又落下。

他望着淮西的方向,缓缓收拢手指,将令牌握紧。

信使是后半夜到的。

淮西寨中,秋露已重,旗角被夜风浸得透湿,贴在杆上,一动不动。

那人一路换马不换人,到得寨门时,胯下青骢马嘴角已泛白沫。

他翻身下马,膝盖先着地,双手却死死护住怀中那封油布裹扎的密函。

直到王庆的心腹将他架进正厅,才把物事从怀里掏出来,整个人便瘫在了砖地上。

油布拆开,内里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封廷寄的抄本。

王庆就着灯看信,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信纸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那是杨戬的亲笔私信,落款处太尉私印赫然在目,字里行间却全是刀。

刀刀落在“通敌”二字上,说杨九娘与二龙山往来甚密。

屡次将淮西军情暗通二龙山,乃至将胜捷军秘档泄露于江湖草莽。

已然坐实了“内鬼”之名。

信末说得倒客气:“若王头领肯自清门户,保淮西无虞。

杨某愿以五百里文书保你山寨三年无忧。”

他搁下信,又抖开那封廷寄抄本,指尖冰凉。

那是一道御前密旨的副本,措辞干硬,字字官样,却字字催命。

旬日之内,朝廷将以“剿抚淮西匪患”为名,调泾原、秦凤两路精兵。

合围淮西三州交界之地,令所在州县协力会剿,不得有误。

落款处枢密院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王庆将两样东西拍在案上,震得灯盏一跳。

他霍然起身,也不披衣,只赤脚踩着砖地,大步往杨九娘住的偏院去了。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杨九娘的院门虚掩着,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灯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

半垂着眼帘,神色安闲得不像是个被指控通敌的人。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赤着的脚。

没有说话,只放下书卷,静静等着。

“你替武大递过几回军情?”王庆立在门内三步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

“两回。”杨九娘坦然相答,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回是童娇秀被押送青州,一回是徐宁抵京操演钩镰枪。旁的再无。”

“无?”王庆走到她面前,将那封信摊在案上,指节叩得纸页发颤。

“他连胜捷军的旧档都拿到了!廷寄上写得分明,说我王庆私通外寇、里应外合。

再过旬日,泾原、秦凤两路兵马便要合围淮西!这叫‘无’?”

杨九娘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闪躲。

“胜捷军的旧档,是我托人递的暗码。

那是杨戬私调禁军的铁证,我原是想替你和武大留一条反制他的路。

至于军情——童娇秀那回,是替你救人;徐宁那回,是替你挡刀。

你问我有没有通敌,我答你一句:淮西的山,是你王庆的山。

我杨九娘若真通敌,第一个死的便是我自己。”

王庆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

他太了解她,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停顿的节奏,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确是说真话的样子。

可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那一丝恼怒才无处安放。

反而更沉地压下来,变成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你替武大递军情,替他查胜捷军,替他替二龙山铺路,可你替我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剩下气息,“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门口。

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你让我怎么跟山上几千个兄弟交代?”

杨九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提壶替他斟了一碗冷茶。

推到他手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还在等一个回心转意的间隙。

“杨戬这封信,明着是让我死,实则是在逼你亲手杀我。

你若真依了他,明日他便能用同一封密旨,说我通敌事败、自诛内鬼,灭你满门。

你信不信?”

王庆没有接那碗茶。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目光里那层焦灼渐渐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知道杨戬不会因为杀一个人便放过整个淮西。

可那份廷寄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到他独坐灯下时,几乎要把腰杆压弯。

他没有再争辩,只转身回了正厅,一路走。

一路觉着脚下的砖地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夜风穿堂而过,将正厅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王庆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两样东西。

一封私信,一道密旨。

他盯着它们,像是盯着两条岔路,哪一条都悬着刀。

他摩挲着桌角一只旧木匣。

那是童娇秀当年赠他的,雕着一枝瘦梅,漆色已斑驳。

他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旧玉佩,系着一根褪色的丝绳,是她离家那年偷偷塞给他的。

他握着那玉佩,指尖嵌进边缘那道细纹,像是要将什么刻进骨头里。

杨戬要的是一个“投名状”,交出杨九娘,便是告诉朝廷。

我王庆愿意自清门户,愿意低头。

而那道御前密旨,若是压住了,或许真能换一条活路出来。

哪怕只是一时苟安,也足够他重整旗鼓。

可杨九娘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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