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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薪火传人 第一章(12)


第一章掌门之丧

十二、伴宿之夜,李云博梦遇云雨事

夜幕降临,李府的挽歌开始了。

从申时起,佛道执礼人员就开始奉经做法,开启了“伴宿”大礼的前奏。然后,和尚忙着“送疏”,道士忙着“送库”。

先是和尚“送疏”。只见觉能禅师净手焚香之后,带领十六名送疏和尚披上“偏彩”(就是在僧袍外,斜着加披各种彩色绸缎),开始鸣鱼诵经,将写好的告天告佛的疏文,用黃色裱纸折成长方匣状,双手捧着交给李云闪,李云闪更是手捧净盘托举着疏文,恭恭敬敬地朝灵位三叩首之后,弓身退出了灵堂。刚一转身,爆竹声响大作,硫烟漫天,女孝眷动了大哭之声,跪在孝堂里相送。李云博及众兄弟紧跟其后,在和尚们的引导下,一路吹拉弹唱,来到街口土地庙前,向西跪拜焚化。这个“送疏”,意思是佛家为去世者的灵魂乞求免罪升天的文书,已经上达天庭了。每个时辰送一次,一共三次,直到戌时末才罢。

“送疏”是向上天请求宽恕逝者的罪过,而“送库”则是为逝者送东西,怕到了阴间钱财物什不够用。送疏第一轮刚罢,惠玉真人在蓝色道袍外披上“鹤氅”(一种宽可及腕的大幅道袍),挥动桃剑,口念咒语,指挥道众搬动纸糊篾扎而成的高台楼阁、快马大轿、金银珠宝以及其它各种冥器,还有四个装满纸钱的箱笼,都送到门楼外的广场上焚烧。与送疏不同的是,每轮前来送库的,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所有直系亲眷,第二轮是亲朋戚友,第三轮是邻里乡亲,都一个个捧着形制各异的冥器,跟着道众逶迤而来。每次来到府前广场上,都是爆声雷动,鼓钹齐鸣,把三四座楼库和七八個箱笼烧掉。送库也是每时辰一次,总共三次,直到亥时才烧完。

伴宿是丧仪中的大典,至亲戚友都要来吊唁。“吊”是凭吊死者,“唁”是安慰丧家孝眷。送疏、送库第一轮结束,这伴宿大典紧接着就开始了。首先是高僧齐聚,放“传灯焰口”,场面甚是宏大。大经座前,挂起许多菩萨画像,两旁有多幅佛家故事画像。对面大座为几张方桌连接成的长案,两边各坐十二个高僧。正面独坐的“正座”上坐着的,是佛事的掌坛长老弘法大师,他也披上“偏衫”,头戴“五佛冠”,左手摇着铜铃,右手作各种手式,撒法水、撒粮米、撒干果,领导两边高僧群唱,或他自己独唱,宛转悠扬,自有腔调。在佛像前有两根长绳子,直通“正座”长老桌前。桌上也有铁架支着长绳子,有三四个约六七寸高的木制小彩人吊在绳子上,都手捧小盘,盘上放一泥碗,內有香油纸捻,点燃之后,由专人拉动绳子,小人就从佛像一面转动向前,经过长案,直达“正座”上的长老面前,正好一圈,寓意“轮回”。每唱念到某个阶段,小人捧灯碗来到“正座”面前时,弘法禅师就取下灯碗摆在面前。每传一盏,门外就响炮提示,孝眷起身答谢。大约花了两个多时辰,就这样传送了七七四十九盏的灯碗,最后摆成七级浮屠的形式。长老将灯碗摆成的浮屠添了香油,又一阵浅咏高唱之后,就宣布超度完成,率领众僧撤出佛坛,孝家早就备好夜宵斋饭,吃了之后歇息去了。

“传灯焰口”过后,就是哭丧,这也是伴宿的重要程式。其实,从丧事定下、择日仪式之后便开始哭丧。因此哭丧贯穿在丧仪的始终,大的场面多达数次。为了区别与其它哭丧的不同,人们常常把这一晚的哭丧称着“挽歌”,不仅仅要哭,而且要边唱边哭。因此,这出殡前的哭丧仪式也最受重视,因为通宵挽歌一唱,逝者就要出门,出门之后,从此就真正的阴阳两隔,大概可以算作家人与逝者最后的生离死别仪式吧。亥时一到,所有亲眷,无论男女老幼,都齐聚灵堂,按照五服次第,一圈一圈围着棺材,都各自哭诉着,整个灵堂哭声如潮,此起彼伏。李云博也和家人一起,扶棺而啼,声泪俱下哭述着父亲以前的功绩、品行和美德,也感慨着作为人子的遗憾。这种挽歌的哭唱声,大约要维持一两个时辰,子时一过,就有专门的挽歌班子顶上来,专门替孝家哭灵,俗称唱“夜歌”。

哭丧完毕、夜歌唱起了好一阵子,李云博依然毫无倦意。一来,家人都以为是生离死别,而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在演戏,所以样子做得很像,其实没怎么卖力;二来他一边唱着,一边想着心事,根本没有那种肝肠寸断、身心俱焚的伤痛,不可能耗费多少力气。看看周围,很多亲族都累得不成样子,一个个伏在椅子上或者趴在桌子上打盹,身边的刘如霜和秋月也睡了过去。他看着两个熟睡的女人,一个未婚妻,一个娶来不久的侧室,虽然都是假的,但又不得不承认,她们其实都是很好的女人,要是真的娶了她们,倒真是莫大的福气……想着想着,心里不免有些躁动。正在胡思乱想间,上午的场景突然浮现出来,他一下子又忧心忡忡起来。这个刘如霜,怎么可以随便说出关于泰平阁的秘密呢?看来,仇恨已经让她丧心病狂,得想办法让她平复下来,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上来。而那个身份存疑的秋月,是否从刘如霜的话里,嗅到了什么密情?而她对李天晨易帜、父亲猝死、自己回来都似乎有所怀疑,如若她猜测出湘水台没有遣散,一旦回到金陵,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看来,得想个办法,绝对不能让她回去……想着想着,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刚睡不久,只见魏柳烟笑吟吟地走过来,偷偷对他说道:“岫南,你不是要想办法留住秋月吗?姐姐有一计,定能留住她。”李云博道:“现在正值伴宿时候,我如何离得开?”魏柳烟道:“你骗别人可以,就别骗我了。掌门伯父其实并没有去世,只不过是你为了脱身,而使用的请君入瓮之计……”李云博连忙起身,看看周围熟睡的亲眷,大惊道:“姐姐休要再说了……这满屋的人,听见了如何是好?”魏柳烟道:“那你赶紧出来,我们外边说去。”李云博顾不得许多,跟着她出了孝堂。

也不知怎么的,李云博跟她进了一间房里。屋里漆黑,朦胧间被她推进一张大床。李云博大急,叫道:“姐姐要干什么?”但听她说道:“干什么?你不知道么?今夜姐姐教你男女之事……”李云博突然热血喷张,但又惊恐万状,想脱身,却又动惮不得。正在半推半就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秋月在喊:“你,你干什么?”李云博大恐,惊慌失措地从床上滚下来。猛地睁开眼睛,原来是个梦,自己仍然呆在孝堂里。惺忪之间定眼一看,自己抱着身边的秋月,被她一喊,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他赶紧松开手,红着脸道:“没什么,梦魇了。”忽然感到裤裆不对劲,偷偷一模,湿了一大片,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秋月见他怪异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她偷偷笑道:“爹爹就要出门,你倒是好,做起春梦来。”李云博从地上爬起来,又坐回椅子上,道:“你别胡言乱语,没有的事。让别人听见了,被人笑话事小,大逆不道的帽子,扣在头上就惨了。”秋月就戛然住嘴,但仍然心有不甘地看着他,几欲开口,最终还是忍住了。

李云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索性闭上眼睛,装着睡去。可是,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梦境。那种温存狂野的感觉,让他几乎晕眩。正在躁动间,忽听秋月说道:“官人,我有些冷,你抱抱我,好吗?”李云博睁开了眼,惊讶地看着正含情脉脉看着他的秋月,一股浓情直达肺腑,几乎将他融化。秋月见他愣在那里,也不说什么,俯身伏在他双腿上,温柔如一只酥软的绵羊。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李云博突然想到梦境中魏柳烟的话,不觉恍然大悟:真心对她,说不定是留住她最好的办法。即便她是南唐朝廷布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也肯定可以通过自己的真诚将她感化,说不定,这个自幼入宫、不知家为何物的女子,也许会一心一意跟着自己,这对缓解眼下危局,是再好不过的。况且,虽然瑶池李氏家族严禁娶妾,但因为秋月谎称怀有身孕,已经被父亲和家人认可。“自己明媒正娶的女人,有什么抱不得的?而且在他人看来,秋月正处怀胎之期,也正是自己关爱之时……”他心里想着,甚至有点坏坏的冥想,于是将秋月紧紧地搂在怀里,心中涌现出许多从未有过的温存。

正在心猿意马之间,突然,左边的刘如霜醒了。他看见李云博和秋月如胶似漆的情形,不由得愣在那里好一阵子。突然,她咬紧嘴唇,鼻子一酸,一行热泪潸然而下。紧接着,她一抹泪水,松开牙关,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了凄然的笑,然后又俯下身去,重新装着睡去。

李云博知道她醒了,但一直装着入睡,虽然没有看她,却能感受到她微妙的举止。他没有吱声,心里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他知道,由于自己一时疏忽做下这等卑劣的举动,将以前的努力化为虚有,本来就被仇恨困扰的刘如霜,适才又看见这样的情形,终将不会履行婚约,永远离他而去。但他又不能突然放开秋月,这假怀孕的事情一定得瞒住这位心直口快的姑娘。

那一刻,李云博后悔不迭、心乱如麻,却又不知该怎样去做。

“天意如此,难道还要逆天而行吗?唉,一切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李云博想着,觉得再怎么后悔怎么埋怨,也都于事无补,不免有些释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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