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羊补牢 1
一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每次梦醒后都后悔自己为何不在梦中，为何还要继续冷冰冰地面对这个世界，然后看我周围的这些让人害怕而悲哀的人们。
每一次，似乎都是月夜。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一次我做梦，往往会“选择”月夜来做。我想，这会不会是上天的安排？或者，仅仅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偶然。
醒来后，看到月光淡淡地洒在楼台上，像水一样包裹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其实我是害怕死亡的，因为一站到高楼的阳台，我并不敢向下看。我害怕自己的身体向下掉去时，一切都会没有了。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我的生命，我的理想，以及我的爱情。
我想自己要是一只蚂蚁多好，即使在这么高的楼台，也不会畏惧死亡。因为，蚂蚁的身体是轻的，它会随着浮力在空中慢慢滑翔，从而保护自己不被摔伤。但是，我不是蚂蚁，于是我妥协了。我只能在梦中去勾画我的死，去设想我死亡的方法。我想，即使我的死是必须的，那也是早已被安排好的。但我仍不厌其烦地去设想我死亡的多种方式，比如跳楼，比如割腕等。
前几天收到朋友吴兵的一封信，他说他在监狱里挺好的，每顿有五两饭，两个菜，还会有白菜汤。但是对于他那样一个有罪的人，已经够奢侈的了。他说他们那里阳光很强烈，因为每次放风的时候，他就会亲身体验到那种热烈的温度。他让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自由的生活，不要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我该怎么说呢？他进去的时候才只有16岁。因为抢劫，因为绑架，最终他进去了。听别人说，当时他流着泪，眼泪比任何时候都流得汹涌、悲伤。亡羊补牢对于吴兵来说，却已经不现实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得了一种病，我总是在洗头的时候掉头发，我怀疑这种病是无药可治的。于是我想到了死亡，我想，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呢？我开始想起那次坐公交车遇见的那个孩子。他只有两岁的样子，白皙滑腻的脸，像花朵一样的笑容，对公交车上的每一个人露着洁白的牙齿，然后毫无顾忌地大笑。
我想这个孩子是多么幸福，他可以任意去亲吻自己所认识，抑或不认识的人。而我呢，仅仅只是一个看着别人幸福，而自己又不断堕落的人。
于是，我想为自己留下一些文字，留下我身边存在的东西。因为我的生命已经不长，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过活。是的，我真的可能得了一种病，这种病无药可治。或许从古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就连华佗、张仲景也应该没有办法。
于是，我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文字也好，思想也好，或者垃圾也好。总之我得留下点什么，也不枉我来此世界一趟。
二
自己凭空想病的时候，顺其自然就会想到自己的童年，回忆起那些青春往事。
是的，我出生在一个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巍峨的山，有清澈的水，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林。我们那里的人们都很善良、质朴。他们靠种植庄稼维持生活，过得艰难，但是却很欢愉。就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质朴的村民，以及亮丽的风景。除了这些，还有着让人心疼的爱情。
我的出生，给家里人带来了巨大的欢乐。他们都非常喜欢我。毕竟我是一个带“把”的，要知道我们那里重男轻女的现象特别严重。记得我们村里有一个女人，一连生了六个小孩都是女的。可是她还是躲着生，全然不顾高昂的罚款。到第七个的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到我们那里的一个佛庙烧香，还量了几尺红布呢！
她的第七个小孩掉下地时，她全家人都欢呼起来——终于生了个带“把”的。于是，之后全村人都叫他“老七”；然而他的真名，却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显得特别聪明。这都是我妈对我说的。记得她说过，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家里装修厨房，来帮忙的是我的两个舅舅。吃饭时，筷子却还没有拿，舅舅就问我：“小刀，你说我们这几个人要多少根筷子才够呢？你帮舅舅算算。”
“嗯，要得，我算算。”于是我便在心里盘算着，并轻声默念，一个人一双筷子，一双筷子两根，那么我们家三个人，再加两个舅舅就是五个人，那五个人是多少根筷子呢？脑海里不停地转动着数字，一二得二，那五二是多少呢？脑子里转了一下，便得出了结果——“十根！”我高兴地喊出声来。我那可爱的举动被我的舅舅看到了，他便对我妈说：“小刀是不是上了幼儿园啊？”
我妈当时并没注意，便随口说：“还早呢，等明年才让他去读，现在还小，走路都还走不稳当，怕伤了他。”
“怪了，没读书，他怎么会算数呢？”舅舅疑惑地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我妈，我妈听了后也十分惊讶，心里既惊喜又质疑道：“不会吧？”
于是，为了验证我当时的算术是不是胡乱猜的，大家便把我叫到他们跟前，都出题来考我。妈妈摸着我红彤彤的脸蛋说：“小刀，你说说看，五个人是十根，那么十个人要多少根筷子？”
“是考我吗？我回答对了，我要坐上席，我要和舅舅一起坐！”我调皮地说，眼睛一眨一眨的。
“好，你答对了，让你和我一起坐。”舅舅摸着我的头，微笑着。
“十个人，一个人两根，那就是……是二十根！对，就是二十根。”我十分确定，还翘着小嘴巴。
我妈和舅舅听了后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想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算乘法，简直就有点聪明得不正常。于是，他们接着又问了我100以内的加减乘除，我都能准确地回答出来。
除了问我算术外，他们还考了我唐诗宋词，一些简单的诗词，我也能背诵，他们彻底服了，最后我也就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席。不过这些都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开始也不相信这些。因为，我想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那些题，并且会背唐诗的。
不过，后来经过我考证，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是因为我常到隔壁家的一个小叔家玩。这个小叔比我大四五岁，正在读小学。每次他背诗、做题时，我便在旁边听。久而久之，自己就听会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潜移默化吧。
不到四岁，我就上了一年级。幼儿园我没有去上。因为在三岁半的时候，我就能背诵一些诗歌，做100以内的加减乘除了。再加上我也常常躲到隔壁小叔的课桌底下听老师讲课，学了很多东西。
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时他的老师留着长长的胡子，戴着一个很大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很严肃、很精神。有时，那位老师下课了就会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头对我说：“小孩，几岁啦？”
而我会天真地问他：“老师，你的胡子那么长，睡觉时是把胡子放在被子里，还是放在被子外啊？”
他听了后就会哈哈地笑，直叫我“小鬼”。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就把他讲的一些课程都听了。那上面的一些简单的题，我也基本上会做。另外，还有我妈也经常亲自教我数学题。不到四岁读一年级，也就很正常了。
就这样，小学很懵懂地就过去了。在小学里我认识了一些天真的孩子，做了一些天真的事情，比如到河里捉鱼，用螺蛳肉钓螃蟹，到山坡上偷花生烤着吃。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快乐，而又天真无邪。
三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我便读六年级了。
我们的学习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虽然我还算比较努力，成绩一直很好，但是我有一个坏毛病，就是每天中午都要和班上的几个朋友，一起到学校后面的坟场打牌，我们称呼为“钓金花”。
我们的筹码就是饭票，要是运气好的话，每天可以赢几斤饭票，那样一周就可以大吃大喝了。但是运气不好的话，那周就得挨饿了。不过挨饿的人也有办法，就是偷偷从家里面带几个红苕，中午洗了吃。或者到学校后面的果园偷果子。但这个办法不是很奏效，要是被抓住了就得被没收衣服，还得告诉老师，给个严重警告什么的。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快乐地度过了六年级，完成了升学考试。
那一年我考得并不太好，总分300分的试卷考了287分，只是全年级第3名，降低了两个名次，失去了我连续保持年级第一的优势。
最后我去了一个叫HN中学的学校读书。
第一天去报名时，我穿着一双快要掉底子的拖鞋来到学校。上衣的袖口处已经少了一块，套着一条白色的短裤。
因为那天捉鱼，短裤已经脏成灰色了。
我来到报名处，给我们登记的是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老师。她的皮肤很白，仔细看还会隐隐看到血管印在她的皮肤上。她的头发有点淡淡的黄，还有一些卷曲，看上去就像电视里常播的广告女主角：“飘柔，我只信赖飘柔！”
老师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上身是一件粉色的衬衣，配起来十分好看。作为农村的孩子，在当时我们是很少看到这么时髦的女老师的。
因此，一听说她教我们英语，我的心里便莫名地高兴，觉得这个老师这么漂亮，上课一定很有味道。
后来听人说，她姓熊，英语教得特别棒。以前她曾教过的学生都很喜欢她。大家还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川东西施”。但是，尽管外号在私底下叫得响，却很少有人敢公开对她叫。
这时，她看到我走近，便轻声地问：“你是来报名的吧？叫什么名字，小帅哥！”
“贾小刀。”
“六年级三班的贾小刀是不？我早就听说过你啦。以前教你的其他老师都说你很调皮哦，还经常打架。以后你到了我班上可不许这样，要守规矩，要听话。因为，在我手里不听话的学生，可不好过哦！我有许多方法惩罚调皮的学生。”熊老师有些严肃地对我说。
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就像一块烫山芋一样，整个皮肤都发烫。
我在心里想：熊老师怎么知道我以前的糗事啊？一定是我们原来的班主任告诉她的。想到这里，我便小声地骂道：这个老“面条”，专门告状，是个叛变鬼。
“不许骂你以前的老师，这样做是坏孩子。”她看到我在嘀咕，猜到了我在骂人，于是很严厉地对我要求道。
听到这话，我吓得闭住了嘴巴，心里猜道：这个老师凶得很，以后可得小心点呢。想到这里，我便随口回答说：“要得，我一定遵守纪律。”
“对了，这就听话了。你看小学毕业考试的成绩考得不错嘛，要继续努力哦，更不要骄傲。”熊老师看了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
“嗯，知道了老师，这是我的学费。”我从短裤里掏出几百元钱交给她。
熊老师伸手接住了钱，她的手白皙细嫩。我在心里暗想，这位老师一定是城里来的，看她那手就知道没有做过重活，更没有做过粗活。不然她的手怎么会那么嫩，那么滑，仿佛一碰就会破裂似的。
“你看看，这钱都被你弄湿了，看看你咋个搞的哦？”熊老师接过我的钱，脸上有些愠怒。
“湿了啊，一定是刚才捉鱼的时候弄湿的。”我像做错事的孩子，埋着头小声地回答道。
“哎，真是个调皮的家伙，快回去把衣服换了。看看你都脏成啥子样了！这么漂亮的男孩子，这样不爱干净，谁喜欢你啊，以后就没漂亮姑娘喜欢你了。”熊老师笑着对我说，她的笑充满善意。
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一大片。“好，老师，我马上就回去。”说完，我便提起裤腿，朝家里走去。
“好，记住再过两天就开课了，不要迟到啊！”熊老师一边朝我招手，一边叮嘱我。
“知道了老师，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注意安全，傻孩子！”
四
在家里玩了两天，我便背着书包到了学校。当时，我发现教室里多了许多新面孔。当然也有以前就认识的原班同学，更多的却是一些陌生朋友。他们都来自不同的村小，这次通过升学考试，考进了我们班。
在教室里，大家彼此都感到很新鲜。
一阵沉默之后，都敞开了话题，开始从陌生到熟悉畅聊的转变。
当然，班上也来了一些漂亮的女生。作为刚刚初一的小青年，大家心里都会有一只小鹿狂蹦。我也对一个来自镇上的小姑娘产生了莫名的好感，但是却没有勇气和她谈天论地，而是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
其实，自己心里面还是想和她找个什么恰当或者不恰当的理由，接近一下。哎，可惜我缺乏的就是勇气啊。
正在大伙聊得热闹的时候，开始上课了。一个新来的老师向我们翻开中学的第一页，而我们也在这种宁静而躁动的环境下，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中学生涯。
我学得很用功，毕竟刚开始就要打好基础，这个道理我是懂的。因此通过努力，我的分数在本年级当中算最高的。
当时我老妈看了这个分数，对我是十分赞扬。每天她都是乐呵呵的，逢人便夸我的成绩如何之好云云。
当然，成绩优越，也让我占到了其他方面的优势。比如在同学们心目中，我就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有的同学甚至惊奇地问我：“贾小刀啊，平时看你不都在玩的吗。怎么一考试就这么牛，还全年级第一。难道你的脑袋和我们长得不一样？”
而这时，我却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成绩是怎么好的。一碰上做题时，脑袋就特别灵光。我想应该是上天帮助吧。”当我这样忽悠他们时，同学们却作鸟兽散，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切，又开始骗人了。”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两件比较典型的案例，可以证明当初我在学校的“光辉往事”。第一件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当时我们那个乡村小学，每到周一就有升国旗开校园大会的惯例。全校上千人站在偌大的操场上，听校长给我们讲话。现在想起他的发言其实又臭又长，就像个别人员开会时讲的天书、念的口号一样。
碰巧那次，我十分不幸，和班上的同学打了群架。校长当众批评了我们，还让我们站在主席台上，像接受审讯的“犯人”一样，让我们面对上千学生认错做检讨。
我们感到无地自容，但其中一个姓单的家伙，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还特别享受这种“皇家级”的待遇。只见他拿着扩音器，歪着嘴巴对大家说道：“我叫单小东，初一·二班的。我不该和贾小刀一起去打高年级的同学。我向大家道歉，我以后一定改正。”单小东做完检讨之后，李君也开始做检讨，他十分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尽管很小声，但是扩音器绝对不是假冒伪劣产品，效果在当时出奇的好。他说道：“我不该和贾小刀打架。我知道错了，错了。”李君做检讨时，始终不敢朝台下的同学看。我想，当时他一定惭愧得羞死了。
他们两人做完检讨之后，理所当然就轮到我了。我拿着那个扩音器，对着喇叭便检讨道：“我是初一·四班的贾小刀，这次我不该打架，也不该和单小东一起说女生的坏话。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改正，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们原谅，不要向我学习。”做完检讨之后，我们三个人便被惩罚到主席台左边站着，然后干等着校长、年级主任在那里讲话。
过了很久，校长说完了，年级主任也说完了，这时教导主任便开始上台继续发言，他拿着一个纸条对台下念道：“下面，我宣布本学期优秀学生名单，并将颁发奖学金和奖状以兹鼓励，请大家鼓掌欢迎他们！”说完，下面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之后，教导主任念道：“贾小刀。语文98，数学100，英语99……总分成绩全年级第一名……”教导主任念到我的名字时，下面的师生嘘声一片，大家的表情十分惊讶。我旁边台下的一些学生小声嘀咕：“这不是刚才打架的贾小刀吗？这还怪得离谱啊，这样的坏学生也是全年级第一。”当听到教导主任念到我的名字后，本是低着头很失落的我顿时来了精神，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便朝主席台上走去。那时的我，是多么自豪和骄傲，以至于现在想到那一段“光辉故事”，心里也觉得十分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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