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心魔难消
"行了。"林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冻僵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把鱼搬过来吧。"
战士们把一包一包的冻鱼扛过来。林墨把冰窑顶部的一个角落扒开一块雪,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他先跳下去,在洞底打了个手电,确认冰墙没有松动渗漏,然后冲着上面喊:"把包里的鱼分开往下递,慢点,别把冰墙碰坏了。"
几大包鱼分成若干小包,顺着绳子一包一包地溜下去。林墨在底下接应,把鱼包在冰窑底部码得整整齐齐,大包垫底、小包搁上,中间留出通风的空隙。鱼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码在一起咔咔响。
最后一包鱼递下去的时候,林墨从洞口探出头来,冲上面说:"把多余的狍子肉也整里头,顶上封好。以后每天日头出来之前,掀一角透透气就行,别让里面的潮气憋大了。其余时候就这么封着,野兽闻不着味儿,想吃也扒不开。"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洞口重新用雪封上,又拍了好几锹雪压实,掸平。黑豹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那座平平无奇的雪包,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往后缩了两步——冰冻得太实,连狗鼻子都没闻出底下藏着好几百斤鱼和肉。
远处,炊事班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李头抄着大勺敲了两下锅沿,扯着嗓子喊:"开饭了!今早上土豆炖鱼!管够!"
营地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碗筷的叮当声、战士们的说笑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寒冷的清晨搅得暖烘烘的。
风大了起来。是持续的、从山脊上刮下来的、带着哨音的冷风。天比昨天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不干净的旧棉被,把整片山谷扣在底下。
远处的山脊已经看不见了,被青灰色的雪雾吞没了。
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把炉火吹得东倒西歪,帐篷里的人影也跟着晃,像无数只鬼在跳舞。
暴风雪,快来了。
很快,连队将不得不以班排为单位分开来,驻进塔台、仓房、机库……虽然是同一个机场,却要各自为营。
之前,连长刘向东和副连长都不赞成孙成才带队进入甬道探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命,甚至不惜越过军分区向省军区请命,好像是连长、副连长都在拦着不让他立功。
可真等刘向东明确下令给了他一排的一班二班、工兵排的一班,命他带队进入甬道,他心里那股子气势忽地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他怕了。
在地下通道自己的小隔间里,他一个人坐在马扎上。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黄豆粒大,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的,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的。
他把所谓的行动计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第一步,进洞;第二步,沿着铁轨往前走;第三步,走到两百米标记处,确认有没有塌方情况;第四步,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但关于可能出现的意外和情况却只字未提。
这不是计划,只是顺序和步骤。
当他在会议上把这个当计划讲出来的时候,班排长们都拼命憋着笑。
工兵排长是个老兵,实在忍不住的他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整活:“指导员说讲的计划前两步很重要!”
能得到工兵排老兵的肯定,孙成才很得意。
谁知道工兵排长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没抽过去:“因为如果不进洞、不顺着铁轨往前走,后面的行动就都没法实现……”
遭受打击后,他再次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
——纸上写着一二三,可他脑子里盘着的画面不是这些。他脑子里盘着的画面是:洞口的黑暗,那天夜里母狼从石堆缝隙里蹿出来时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还有被军刺扎进后脖颈时那声尖利的惨叫。
"枪在手里怕什么?"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跟一个人犟嘴。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底气不大足。
夜里他翻来覆去烙饼,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然后就进了那个洞。
洞很深,比他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深。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伸出去没多远就灭了。四周的黑暗是黏稠的、有重量的,像墨汁灌满了整个空间,压在他的肩膀上、胸口上,叫他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脚下,铁轨还在,可枕木底下铺的不是碎石,是一层黑乎乎的黏土。黏土是湿的,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一层活的皮肤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踩一下,脚底下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像什么东西被踩破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咔嗒"。
很轻,像钟表的秒针跳了一格。
他猛地低头,右脚踩在一块微微下陷的铁板上,铁板的一角翘起来,底下露出一根细细的钢丝,绷得紧紧的,连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半埋在枕木旁边的碎石里。
地雷。
他的后背呼地一下炸出了一层白毛汗。脚底板像被焊死了一样,一动不敢动。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尖滴在铁轨上,嗒、嗒、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咚、咚、咚。
他想喊人,可他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想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可脖子像是被冻住了,转不动。
然后那颗地雷开始响了。不是爆炸——是那种一秒一秒的、有条不紊的机械转动的咔嗒声,像一个怀表在倒计时。那声音从脚底下升起来,沿着他的腿往上爬,钻进他的耳朵里、骨头缝里、血管里,跟心跳搅在一起,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轰——"
他猛地从睡袋里弹起来,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手在睡袋上乱抓,指甲抠进了棉絮里。
帐篷里是黑的。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外头风呜呜地吹。他坐在黑暗中,脊背贴着冰凉的岩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没进甬道,没踩着地雷,这是在营地。
他把手伸到脸上抹了一把汗,湿漉漉的,冷冰冰的,手指头冻得发麻。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把煤油灯重新点亮。黄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脸映在灯罩上,煞白煞白的,跟纸一样。嘴唇上一层干皮,被他用牙齿撕下来一块,咸腥的。
他坐在那儿,盯着灯苗看了一刻钟,不敢再躺下。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还是撑不住了,歪在睡袋上又合了眼。
这回的洞换了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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