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急转直下

姜潮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去安慰张楠，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踏实一些。
他知道，这个女孩儿有多要强，也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一个可以依靠、暂时歇息的肩膀。
毕竟，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破冰队员们，最初的确是驱车追踪灾厄至此处。
但在驶入明显有精神污染迹象的路段后，他们便果断弃车步行。
在那种环境下继续驾车，随时可能受幻觉影响而失控冲出路面。
更何况，这一带，本就没有像样的道路可言。
遍地碎石与荒草间的裸露树根，人走尚且磕磕绊绊。
哪怕是经过装备部改造的配车，也很难在这种路况上正常行驶。
好在此刻，污染源已彻底消散。
所以，来时路上，那些盘踞在建筑残骸上的暗绿色苔藓、灰黑色藤蔓；
那些膨胀成拳头大小，远远看过去，像是密密麻麻眼球的瘤状物，都已迅速枯萎褪色。
只剩下干瘪的灰白外壳，在渐暖的阳光下无声剥落。
空气里，那股令人牙龈发酸的腥甜气息也散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八月午后原本该有的、混着干草与泥土味道的燥热微风。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当时的肖华，倘若没有被姜潮破坏半成品晶核，理应也会像是这些污染伴生物一样，过一段时间后自行消亡。
只是那过程，十有八九要更久一些罢了。
姜潮收回目光，将张楠往怀里稳稳托了托，沿着来时的土路向停车点走去。
恶犬和孙泽合力抬着肖华的尸体，一前一后地跟在队伍末端。
棱镜走在最侧翼，幽紫色的灵力，依旧在指尖若有若无地流转。
她的神情依旧冷漠，好像对众人毫不关心，警惕的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并且始终与队伍保持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不知是觉察到了，棱镜那点儿小心思。
还是觉得，就这样被人“公主抱”着走了一路，实在有损自己破冰队长的形象与颜面。
总之，这一路上，要强的张楠曾多次低声请求姜潮将她放下来、自己走。
但姜潮十分清楚，她的状态有多差。
所以，他每一次都没有同意，只是拿诸如“你若是再摔倒或是受伤，只会给队伍拖后腿”之类的话，将她堵了回去。
直到抱着张楠走到任务配车旁，将她安置在后排座位上，确认她已经靠稳了，姜潮才直起身子、关上车门。
随后，他与孙泽、恶犬一道，将肖华的尸体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黑色的敛尸袋中。
众人站在袋前，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塑料，盯着那张即便死后，依然未能恢复原貌的扭曲面孔，沉默了好一阵子。
姜潮的目光，在肖华错位的五官、贯穿胸膛的剑痕、那两只不再朝向任何方向的眼瞳上，停留了数分钟。
然后他才伸出手，缓缓将拉链从袋子的底部拉到顶端。
看着黑色的塑料，一寸寸吞没了，那张曾经年轻鲜活的脸。
返回总部的路上，车内一路无言。
引擎的嗡鸣与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响，便成了这狭小空间里的唯一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每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各自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眼里。
一直持续到破冰队员们，随着姜潮走进大队长办公室。
这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都仍旧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
因为众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肖华的牺牲，不仅是他个人的不幸，也是组织的一大损失，更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他还年轻，就已经拥有了D级量级。
过往的履历、做出的成绩也是十分漂亮。
以他的天赋与勤奋，本该很快就能坐上小队长的位置、迎来事业与人生的高峰。
只可惜，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折了......
折在了那栋灰雾弥漫的废弃大楼里，折在了他最为信任的队友们手中。
他的父母眼看着就要熬出头来，能沾着儿子的光，从极其临近荒野、距离“神弃之地”都不算远、随时有可能被黑日吞没的卫星市边缘走出来，在安全繁荣的壁垒城里定居。
如今，却没了希望。
他的孩子刚满两岁，正是最粘人的时候，却没了父亲。
他的妻子刚怀了二胎，正是最需要丈夫陪伴、给予关怀的时候，却没了顶梁柱。
与肖华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在本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一节一节攀升的时候，因为他的牺牲而急转直下。
就像一根弹到高潮处，被骤然扯断的琴弦，只留下漫长而又空当悲怆的余音。
姜潮坐到办公桌后面，抬起目光扫视众人。
孙泽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尤为复杂。
恶犬缩在沙发角落里，本就矮小的身形，几乎要完全陷进皮质沙发的褶皱中。
他的鼻翼偶尔还会翕动一下，像是仍在嗅着，实际上早已散尽的恐惧余韵。
棱镜依旧站姿笔直，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张楠则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眸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姜潮叹了口气。
身为领导，他自然能够发现：
队友阵亡带来的阴影，仍在笼罩着自己的下属们。
但姜潮知道，这种事情，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够消解的。
当初亲眼看着韩若冰阵亡后，自己不也是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心尖肉似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么？
直到杀死任杰、强夺灾厄统御、与队长再次“重逢”前，夜夜闭眼时，他都每每会看见那张冷淡却可靠的脸。
就算破冰队员们，对那个刚刚加入队伍不过半载的新战友，不会抱有自己对韩若冰那样深厚的情谊，却也定然会因此而深受打击、无比悲痛、自责万分。
毕竟，在破冰队员们看来：
肖华的死，即便不说是他们一手造成的，绝对也与他们有脱不开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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