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酒肉摆上供桌
陆千秋只微微一笑,语调平实:“话长,眼下不便细说。只求居士信我们一回……凭此物,容我们暂避片刻。歇好了,转身就走,不添一粒尘。”
居士手指悬在玉蝶上方,微微发颤,盯着那温润纹路,声音发紧:“既然是主持之物……他人呢?可安好?可曾露过面?”
“寺里上下,等他回来,等得庙檐都落了灰。”
陆千秋眸色未动,只垂了垂眼:“路上碰见一位老僧,衣衫破旧,步履踉跄。他把玉蝶交到我们手上,没留名,也没交代去向,转身便没了影。我们只想着,这东西既从寺里出来,兴许能帮上点忙,才斗胆拿来一试。”
居士慢慢合掌,将玉蝶捧在掌心,指腹摩挲着边沿,叹出一口气:“可惜啊……主持音信全无。寺里没他坐镇,就像钟没了杵,撞不出响,也定不住音。”
江二狗在后头听了,挨着旁边青壮村民,压着嗓子嘀咕:“陆哥咋不直说?主持的事儿亮出来,大伙儿一块儿寻人,不比干等着强?”
那人侧过脸,飞快睃了陆千秋一眼,嗓音压得更低:“少吭声。陆哥开口前,心里早过了三遍。你当寺里人人都盼主持回来?万一哪个耳朵长、嘴漏风,传到神宗耳里,咱们刚落地,就得被拎出去。”
江二狗闭了嘴,可眼角余光还往陆千秋背上扫,嘴唇无声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几句交代完,江二狗凑近两步,急巴巴问:“陆哥,这下能进去了吧?我耳朵里还嗡着外头那些人嚷嚷,再不进去,怕是要自己先念起《金刚经》压惊了!”
居士抬手示意,朝西边一指:“跟我来。前门、侧门都卡死了,只能走这儿……翻墙。”
“不是怠慢,是如今连砖缝里都长着眼睛,偏门反倒没人盯梢。”
一行人随他拐到寺墙一角。那墙灰皮剥落,青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高度确是难攀。
陆千秋打头,手按墙缝,脚蹬凹处,腰一挺,人已翻上墙头。他蹲稳了,朝下伸出手:“接着。”
江二狗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往上蹭,嘴里直哼:“哎哟喂,这墙比村东头老槐树还滑溜……里头别藏着扫地僧,一棍子敲晕咱才好。”
众人跃入院内,脚刚沾地,两条黄狗便箭般冲出,“汪!汪!”两声炸在耳根。
居士抢步上前,扬手轻喝:“小虎!小豹!噤声!”
弯腰拍了拍狗头,转向众人,笑得坦然:“莫慌,我家俩看门的。生人来,照例吠;熟人来,照例摇尾巴……眼下,它们正替我验你们呢。”
“它们瞧着凶,其实温顺得很。”
众人听了,肩膀一松。江二狗拍拍胸口,嗓门还带着点颤:“哎哟,吓死个人!我还真怕那俩家伙扑上来咬一口呢!”
居士领着陆千秋等人沿小路往里走。两旁翠竹列立,风过时叶影轻晃,沙沙作响。
他语调平缓:“这寺院分内外两院。外人常去的,只是外院……就是你们先前看到、被天眼神宗那些人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地方。
外院是香客进香礼佛之处,有大雄宝殿、钟楼、鼓楼。早些年佛诞日,人山人海,香火旺得能燎着云。”
他略顿了顿:“内院在后山,清静得多,是僧人们日常修行的地方,气息沉稳,少有喧扰。
可如今外院乱成一团,内院也跟着受牵连……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哪天那些人踹开山门,直闯进去搅事。”
陆千秋边听边看,只见山石错落,野趣天然。几只猴子忽地从岩缝间蹿出,蹬石跃涧,灵巧如梭,尾巴一甩,又钻进树影里去了。
江二狗忍不住咂舌:“乖乖,这儿简直像画里抠出来的!跟外头那乌烟瘴气一比,差着十万八千里!”
居士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牵出一点苦笑:“眼下啊,也就剩这一角还算干净。
要是连这儿都守不住……这寺,就真成空壳子了。
天眼神宗的人一天比一天横,往后这地方还能不能叫‘寺院’,谁说得准?”
一行人再往前,不多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一道门。
门前立着四个和尚,肩宽臂厚,手里攥着铜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来人,神情绷得紧。
其中一人见居士领着生面孔过来,眉头立刻拧起,声音压着火气:“居士,你带外人进内院?眼下什么情形,你不清楚?”
居士却不恼,反而一笑,抬手示意:“别急,先瞧这个。”
陆千秋会意,上前一步,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玉蝶,温润泛光。
四人目光一触,齐齐怔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脱口而出:“主持?!
这……这玉蝶怎会在你们手上?!”
手里的铜棍晃了晃,差点滑脱。
陆千秋声音不高,却清楚:“几位师父,我们无意滋扰,只想借道穿行,歇脚片刻。绝不惊扰僧众,更不添半分麻烦。”
四人互相交换一眼,领头那个稍一颔首,便踏前半步:“既持主持信物,自然放行。我带你们去见功德大师……如今寺里大小事,全靠他撑着。”
他边走边说:“功德大师为保这方寸之地,日夜周旋,不易啊。”
众人随他穿廊绕院,不多时便见几座老屋檐角翘起,青瓦斑驳,木纹里沁着年岁。
诵经声隐隐传来,低而滞,像被棉布裹了嗓子,闷在胸腔里,听着发涩,倒似笼中鸟扑棱着翅膀却飞不出去。
陆千秋目光一扫,忽见凉亭里蹲着一口铜钟,裹得密密实实,像怕人认出来似的。钟体硕大,铜皮泛暗,边沿还留着几道旧磕痕。
那引路和尚见他盯着,摇头叹道:“唉,这钟一敲,十里都听得见。怕招来天眼神宗的人,只能先藏起来……真不是不想响,是不敢响啊。”
他又压低嗓子补了句:“自打他们进了山门,酒肉摆上供桌,僧人被支使着搬柴挑水,连斋堂灶膛都给他们烧火做饭……这佛门清净地,硬生生给弄成了市井茶馆。”
话音未落,一声佛号破空而来:“阿弥陀佛……莫动嗔心。”
那和尚顿时垂首合十,额角微红:“罪过,弟子失言,忘了戒律,恳请师父宽宥。”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白须老僧正缓步而来。衣袍洗得泛灰,步子却轻,足不扬尘,眉目舒展,仿佛身上没挂半两俗尘。
居士连忙迎上两步:“这位,便是本寺如今主事的功德大师。”
陆千秋当即躬身一礼,腰弯得诚恳:“功德大师,在下陆千秋,路过此地。见寺院遭天眼神宗之人肆意践踏,实在于心难安。佛门本是息心之地,如今却鸡犬不宁,有违慈悲本怀。”
他简明说了所见:门口划拳行令、僧人被当杂役呼来喝去、香炉倒扣当酒坛……字字落地,语气不激不躁,却压着沉甸甸的闷。
江二狗在一旁听得牙根发痒,脱口嚷道:“这群混账!佛祖面前都敢撒野,眼里还有没有因果二字?!”
功德大师听完,只缓缓点头,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倦意:“我们何尝不知?可势不如人,力不从心。
也曾想争,可人家刀快、人多、攻法邪门……硬顶,只会让僧众流血,让庙宇塌得更快。”
他袖口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施主,请随老衲入静室一叙。
那儿安静,话也好慢慢说。”
静室不大,蒲团几个,排得齐整。小和尚端来热茶,瓷碗沿上腾着细白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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