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市通则商，市禁则寇
张九宗缓缓走出班列，站定在大殿中央。
他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首辅亲自下场了。
张九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唐主事，老夫有一事请教。”
唐子羽躬身行礼：“首辅大人请讲。”
张九宗看着他，缓缓道：
“唐主事可知，这几年，梁国国主励精图治，其所图者非小。若是互市再开，铁器再大量流入梁国，梁国过上舒服日子。异日梁国剑指大胤，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些，唐主事可担待得起？”
唐子羽笑了笑。
这样的帽子扣下来，莫说他一个六品主事，就是二品大员，也不敢说一句担待得起。
这正是朝堂上多的是因循守旧之辈的原因。不干不错，多干多错，万马齐喑，暮气沉沉。
若他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恐怕就此被张九宗唬住了。
可惜他不是。
他见过后世的世界。他知道大胤的前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走。如果连互市这一小步都不敢迈出，更何谈其他？
他抬起头，迎上张九宗的目光：“那下官也有一事，想请教首辅大人。”
大殿上的群臣尽皆愕然，唐子羽竟然不答反问。
“敢问首辅大人，当年那些铁器流入梁国，乃是通过走私。那关闭互市这几年，走私禁绝了吗？”
张九宗沉默不语。
唐子羽自问自答：“必然没有。而且若下官所料不差，只会更为猖獗。”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
“互市一关，走私利润暴涨。有银子可赚，莫说那些商贩，一些官员都难保不会参与其中。”
殿内一阵骚动。
唐子羽继续说：
“在边境，商寇本为一体，市通则商，市禁则寇。
本来两国交易，完全可以放在官府的监管下进行，如今却成了违禁之事。利润全被那些不法商贩所得，我大胤关税一分一毫未曾取得，还得日日夜夜提防他们内外勾结。”
他看向张九宗，一字一顿：“得耶？失耶？”
一番话下来，李淏不免有些意动。
虽然边境的情况他没有那么清楚，但以他想来，估计和唐子羽说的差不多。
商人逐利，在有利可图，还是暴利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真正禁绝两国往来。
“圣上，此乃避重就轻之言。”说话的是许安世。
“走私终究是小数，若互市一开，梁国绝对会因此得到巨大的利处，这才是梁国请求开市的根本原因。”
李淏点了点头：“唐主事，你怎么看？”
唐子羽答道：“许御史说的一点不差。”
群臣瞬间嗡声起来，他们也没想到唐子羽竟然会直接承认。
许安世一愣：“既然如此，明知有利于梁国，为何还要去开互市？”
“梁国能得到巨大的利处，难道我大胤就得不到利处？互市本就是双赢，难道在许御史眼中，就非得一赢一输？
互市并非梁国赚了多少，我大胤就得亏多少，这并非一个零和博弈。”
唐子羽下意识说完零和博弈，也不知众大臣听懂没，他接着解释道：
“梁国需要我大胤的铁器，我大胤何尝不需要梁国的马匹。诸位担心铁器过度流入梁国，梁国何尝不担心良马宝驹流入我大胤。
而且炼铁本就不复杂，梁国之所以缺铁器，并非不会炼铁，乃是矿产不足、森林稀少、燃料不足。
只要我大胤严格限制卖往梁国铁器的配额、种类，那一切便在我大胤掌控之中。
此外，梁国需要我大胤的物产多，我大胤需要梁国的物产少，在这样的互市里，我大胤绝对是占据主动的。不开互市，实非明智之举。”
一番话下来，刚刚还支持不开市的一些大臣有些动摇。
唐子羽决定再加一把柴。
“圣上，再开互市，非但有眼前之利，更有长远之利。”
李淏来了兴趣：“噢？唐爱卿细言。”
唐子羽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大胤之北为梁国，那梁国之北呢？”
群臣面面相觑。
“俄国。”李义山出声道。
唐子羽点了点头：“黄海之东为高丽，那高丽再往东呢？”
“倭国。”仍然是李义山。
唐子羽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渐渐高昂：
“这些国家，同样需要我大胤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若能把大胤的物产，源源不断卖到这些地方，诸位想想，我大胤的仓廪，该是何等富足？”
唐子羽仿佛在描绘一幅壮阔的画卷：
“多年以后，自岭南、江南、齐鲁，至边关，再至梁国、俄国，必将形成一条万里茶道。沿途驿站林立，商队络绎不绝。无数商贾平民，将赖此富足。”
他看向皇帝，目光灼灼：“而一个富足的大胤，又何惧梁国？”
有些人被唐子羽的话感染，有些人却质疑了起来。
“唐主事这话，未免太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汉代的时候，张骞就能作为汉使，出使西域，带回了葡萄、石榴、苜蓿、大宛宝马，更使异域之人知我泱泱华夏。历千年之后，反倒裹足不前，固步自封，岂不可笑。”
唐子羽顿了一顿，高呼道：
“富国之道，在开其源，节其流，臣请圣上大开互市。”
严世则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圣上，唐主事之言，亦是臣心中所想。”
他走出来，站到唐子羽身侧：
“臣在吏部多年，深知边关实情。走私之患，确实愈演愈烈。与其让那些不法之徒赚得盆满钵满，不如朝廷堂堂正正地开市。税收入库，百姓受益，何乐不为？”
李淏看着唐子羽，笑道：“唐主事所想每每有独到之处，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许安世和张九宗对视了一眼，张九宗摇了摇头。
二人没再出声。
“好，那今日便到此，散朝吧，此事容后再议。”
唐子羽一愣，嗯？这怎么就散朝了。
只是还不等他愣神，太监就唱报道：“退朝！”
“臣等恭送圣上。”
......
从宣德门出来，唐子羽就迫不及待地向李义山问道：“先生，圣上这是何意啊？同不同意，倒是给句话啊。”
李义山放缓脚步，耐心解释：
“你在朝堂之上说的话，圣上即便真听进去了，也不能当即拍板。一来显得草率，二来那样不就成了圣上被你说动？帝王之威，不可轻堕。”
唐子羽若有所思。
李义山继续说：“再说，此次是梁国请求开市。即便真要同意，也得狠狠敲他们一笔竹杠才是。圣上现在不表态，梁国那边就会着急。他们越急，我们谈的条件就越有利。”
眼见唐子羽点了点头，李义山嘴角含笑的同时，心底却是一阵慨叹。
今日一遭，唐子羽得罪的人绝不少。开市与否，除了大胤的利益，还有无数人的私利。
一旦开市，那些从走私中分一杯羹的官员，便再也吃不到了。他们怎能不恨唐子羽？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沉思的年轻人，心中暗想。
在他根基未稳之前，便由自己来护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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