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华堂添妆风云起,冷苑承恩生机藏
偌大的盛府笼罩在一层忙碌而热络的氛围里,丫鬟婆子们脚步轻快地抬着一口口系着鲜艳红绸的檀木箱笼穿梭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的微涩和上好丝绸的淡雅香气。
盛家嫡长女华兰与京城忠勤伯府嫡次子的婚事,早已传遍扬州,成了盛纮仕途上亮眼的一笔,也是王若弗近来容光焕发的最大缘由。
“都仔细着点!那架十二扇的苏绣牡丹屏风,可是老太太的体己!碰掉一丝金线,仔细你们的皮!”
王若弗站在廊下,声音比平日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威严,指挥若定,“还有那批新到的江南云锦,清点清楚后立刻收入库房,钥匙给我亲自送来!”
盛纮虽端着父亲和家主的样子在一旁看着,但眉宇间的喜色和松快却是藏不住的,偶尔捻须沉吟:“嫁妆单子再呈上来我看一遍。与伯爵府结亲,规矩体面最是紧要,万不可让人小觑了我盛家清流门风。”
而在府中最宁静的寿安堂,气氛却与外间的喧闹不同。
烛光摇曳,映照着盛老太太慈和却睿智的面容。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拉着待嫁的华兰坐在暖榻上。
“好孩子,”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她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华兰手中,“这个,你贴身收好,莫要声张。”
华兰疑惑地展开,待看清那竟是一处位于京郊、年产出颇为丰厚的田庄地契时,眼眶瞬间就红了:“祖母!这……这太贵重了!孙女不能要!这是您的……”
“傻华儿,”老太太轻轻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
“给你的,你就拿着。嫁去伯爵府,门第高了,是风光,可那高门大院里的日子,未必就如表面看起来那般花团锦簇。里头的人心算计、关系错综,比盛家复杂何止百倍。”
老人家的目光深远,仿佛能看透未来的波澜:“手中有自己的产业,心里才有底气,腰杆才能真正挺直。记住祖母的话,日后到了那边,凡事多看多听多想,谨言慎行,但也不必一味怯懦隐忍。该争的时候,也要拿出我们盛家姑娘的气度来。这东西,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没有过多的眼泪和煽情,寥寥数语,却是一个经历了一生风雨的老人,能给予孙女最实际、也最深沉的爱护与谋算。
华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委屈,而是充满了感动和力量,她重重地点点头,将地契小心翼翼贴身收好。
祖母给的,不止是田庄,更是她在陌生深宅里安身立命的勇气和资本。
盛府上下为华兰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开了又关,账本翻了又翻,银钱流水般花出去,换回一抬抬令人艳羡的丰厚嫁妆……
林栖阁内的林噙霜倚在窗边,看着下人又抬过一箱系着红绸的锦缎,那颜色鲜亮得刺眼。她捏着绣帕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野心。
“哼,华兰那丫头倒是好福气,攀上了伯爵府的高枝。”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榻边,看着正在临帖的女儿墨兰,语气立刻变得殷切。
“我的儿,你且好好用功,多学些诗词歌赋,将来定要比你大姐姐嫁得更好!伯爵府算得了什么?我们墨兰合该配公侯王爷、状元探花才是!”
墨兰抬起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矜骄:“阿娘说的是,女儿定不会让阿娘失望。”
林噙霜满意地笑了,抚着女儿的头,仿佛已经看到她凤冠霞帔的荣耀时刻。
美梦做罢,那点精明算计又浮上心头。眼下府里忙乱,账目往来频繁,岂不正是捞油水的好时机?
她招来心腹雪娘,低声吩咐:“……眼下采买嫁妆用度的单子都从大娘子那边过,你机灵点,去找那几个相熟的管事婆子……就说大小姐婚事要紧,有些东西市面紧俏,需得加急加价才能采买……这中间的差价,自然……”
她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各处送来的添妆贺礼,登记造册时,那些样式不打眼、分量却实在的金银镯子,抹去一两件,谁又能察觉?将来给我们墨儿攒着,才是正经用处!”
雪娘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小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做得干干净净。”
林噙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经看到金银流进自己的私库。她不仅要为女儿谋划虚无缥缈的高亲,也要攥紧实实在在的财富……
与林栖阁的算计相比,卫小娘居住的院落则冷清得多。院里的一株老桃树过了花期,只余下郁郁葱葱的叶子,更显寂寥。
卫小娘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华兰添妆的寝衣,料子只是寻常的细棉布,她却绣得极其用心,针脚细密平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影和低垂的眉眼,那份小心翼翼的恭顺和挥之不去的愁郁,七年如一日。
自七年前那场莫名其妙滑胎后,她便失了宠。盛纮来得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是略坐坐便走。
无所出,无宠爱,在这深宅后院,她便如同这院中的老桃树,默默无闻,花期过后,再无人问津。
看着府中为华兰婚事的热闹,她心中唯有苦涩和羡慕。若她的孩子当年能保住,如今也该会跑会跳了吧……
这日午后,她因一件绣品上的花样需请示管家婆子,不得不出了院门。
回来时,恰巧路过花园的九曲回廊。许是连日忙碌精神不济,许是心事重重,脚下竟一个不稳,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便向一旁软倒。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正从回廊另一端拐来,见状下意识伸手一扶!
卫小娘惊魂未定,抬眼一看,扶住她的人竟是多日未见的盛纮!他似乎是刚从书房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公务后的疲惫。
“主、主君……”卫小娘顿时慌了神,脸上一白,连忙想挣脱行礼,却因刚才扭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身子又是一晃。
盛纮扶着她,入手处只觉臂膀纤细得不盈一握,再看她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如受惊小鹿的模样,与记忆中七年前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重叠,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久违的怜意。
尤其是对比林噙霜日渐精明的算计和王若弗近日因忙碌而略显急躁的脾气,这份柔弱无助反而显得格外不同……
“小心些。”盛纮的声音不觉放缓了些,“怎么如此不小心?可是伤着了?”他并未立刻松开手。
“妾身无碍,谢主君关怀。”卫小娘低着头,声如蚊蚋,耳根却悄悄红了。
盛纮看着她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的模样,又想起她这些年的安分守己和失子之痛,难得温和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身边怎么也不带个人?”
“回主君,妾身刚去交了绣活,正要回去……”卫小娘小声回答。
盛纮点点头,竟道:“脚既扭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罢,竟真的虚扶着她,慢慢朝她那冷清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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