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慈悯言中藏机杼 旧账翻处见众生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王老太太气到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粗重喘息，和王若弗压抑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盛纮踱着步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十二分讨好的笑容，两个酒窝也挤得甚是对称，显然他已在门外听了一阵子。
“岳母大人息怒，岳母大人千万保重身体……此事，此事牵连甚广，小婿知道岳母担心姨姐，不过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王老太太一见是他，又来了精神，“盛纮啊！你还是我的好贤婿吗？你怎么躲到现在才露面？！若与那可是你亲姨姐！如今她落难，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盛纮感觉脑门儿直冒虚汗，拱手作揖：
“小婿岂敢不管？只是……只是小婿方才确实去了宫中，列席皇孙妃的册封大典，这才刚刚回府……再者，那开封府判的案，铁证如山，御笔亲批……小婿区区五品，实在、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插不上手？好一个插不上手！”
王老太太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那本旧账翻得又快又狠，“当年你上门求亲的时候怎么说的？如今你翅膀硬了，官袍穿稳了，就翻脸不认人，连亲姨姐的死活都能说‘插不上手’了？！盛纮，你的良心呢？！”
这连珠炮似的诘问，揭了老底又打了脸面。
盛纮被噎得顿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情急之下甚至还不住地向一旁静立的海氏使眼色。海氏却觉得此时并不是再继续开口说话的好时机，反而不如晾一下那上了头的王老太太，让她冷静冷静……
就在这僵持不下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哟？这么热闹呢？”
只见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亲家母来了。”
盛老太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对房妈妈略一颔首，“给王老夫人上参茶，缓缓气儿。”
她径自在主位坐下，接过翠微奉上的热茶，并不急着说话，先慢慢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这一连串从容的动作，无形中便将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缓下了大半。
王老太太浑浊的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挣扎着坐直身子，未语先带了哽咽：“老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为若与那苦命的孩子说句话啊！”
盛老太太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做主？这话重了。我一个退了休、不管事的老婆子，能做什么主。”
“方才在门外，我也听了个大概。亲家母，你的心思，我懂。做母亲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便是孩子有错，当娘的也总觉得是天大的委屈。”
这话说到了王老太太心坎里，她眼圈一红，连连点头：“老姐姐，你明白就好！若与她……她就是一时糊涂，被人坑骗了！定是底下人搞鬼！哪就至于流放三千里，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盛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是不是一时糊涂，是不是被人坑骗，开封府的卷宗里，想必写得清楚。海家哥儿办案，向来是讲证据的。”
她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新帝以仁孝治天下，太后娘娘更是慈悲为怀。”
王老太太一愣：“老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盛老太太垂下眼睑，声音也愈发淡然，“只是想起古话常说，‘以情动天’。天家重孝道，也念旧情。王家，毕竟是出过太师的门第，与宫里……总归是有些情义的。”
她抬起眼，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王老太太：“这人哪，有时候姿态低一些，把该认的错，真心实意地认了，把做母亲的那份无奈与心痛，让人看见了……就算铁石心肠也能被凿开一道缝。毕竟，惩罚不是目的，教人向善、全人伦之情，才是天家真正的仁德。”
她的话说得云山雾罩，既没承诺帮忙，也没指出具体路径，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王老太太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太后，旧情，认错，姿态，人伦之情。
王老太太怔怔地听着，脑子里那些焦灼的怒焰渐渐被这番“点拨”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是啊！
海家、盛家这条路走不通，硬碰律法更是死路一条，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念旧，心软！
若与也是官眷，而她更是已故的老太师之妻！
以一个母亲卑微泣血的姿态去求……说不定真有一线生机！
让全天下都看看王家的委屈和一个母亲的绝望！
她越想越觉得是条明路，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方才的狼狈：“多谢老姐姐指点迷津！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盛老太太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亲家母慢走，凡事……一定得三思而后行。”
王老太太哪里还听得进这含蓄的提醒，风风火火地走了，仿佛晚一步，那生机就会溜走……
盛纮和王若弗都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眼前这场逼迫总算暂缓。
海氏上前，轻声问：“祖母，您看外祖母她……？”
盛老太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聪明人，一点就透；糊涂人，一点就偏。路指给她了，怎么走，走成什么样，就看她的造化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指的路，是“认错、示弱、以情求太后”，是放下身段、私下里恳求或许尚存的一线转圜之机。
再结合当下局势，新帝即位后立皇考还是皇伯之事跟太后起了龃龉，关系非常微妙，太后若触动情肠，或者言语得当，还真有一定可能为了跟官家置气而捞一把王若与……
但以盛老太太对这位亲家母心性的了解，很可能只听到了“太后”、“陈情”、“让人看见”，却自动忽略了“真心认错”和“低姿态”的前提……也不会去真正静下来分析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抓住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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