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马场直问得真意,深闺冷绣计前程
“大人求娶我,是因为我是英国公嫡女,还是因为我是张桂芬?”
海砚修怔住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还问得这么直接。
四目相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海砚修情不自禁地笑了,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初识张姑娘,是因姑娘是英国公嫡女。可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后来想求娶,是因为姑娘是张桂芬,是独一无二的张桂芬。”
“因为我会骑马射箭?因为我跟别的闺秀不太一样?”
“因为姑娘活得真实、洒脱。”
海砚修目光坦然,“官场多年,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唯有姑娘,喜怒哀乐皆在脸上,想做什么便去做,想说什么便去说——这般鲜活,这般坦荡,是我从未见过的,也是愿倾其一生守护的。”
张桂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朗如阳光,驱散了所有试探与猜疑。
“巧了,”她翻身上马,白马昂首长嘶,“我喜欢大人的直截了当,也最厌黏糊之人。海大人休沐日若有空——”她勒马回眸,“须来陪我驯马。”
海砚修仰首望她。马背上的女子红衣猎猎,身后是万里长空。
“必当奉陪。”他郑重拱手。
白马驰骋而去,蹄声如雷。
海砚修他低声自语,似念《诗经》句子:
“有美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而自文家正式纳采后,王若弗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让刘妈妈依着庶女该有的份例拨来了十六抬嫁妆:绸缎二十匹、首饰一匣、银器若干,另压箱银五百两。
比起前世林噙霜为墨兰用尽一切心机和手段筹谋的塞进伯爵府规格,自是寒酸,可比起文家那四匹杭绸、两盒茶点的寒酸聘礼,却又丰厚得多。
“姑娘,”露种捧着新送来的珠花,声音发涩,“文家方才又递信来,说……说家中老母近日身子不太好,婚后,恐需姑娘侍奉汤药。”
墨兰针线不停,只淡淡道:“既嫁为人妇,侍奉婆母是本分。”
“可那文家……”云栽红了眼眶,“奴婢打听过了,文家老太太是个粗鄙之人,撑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而且近几年身体也不大好了。姑娘嫁过去,怕是……”
“怕是什么?”
墨兰抬头,眼中一片平静的寒凉,“怕辛苦?怕操劳?你们觉得,我如今还有挑拣的资格吗?”
墨兰继续绣那对鸳鸯。
金线在指尖穿梭,绣出交颈相依的图案,可她心中无半分旖旎。这桩婚事于她,是牢笼亦是阶梯——文炎敬需要盛家的嫁妆支撑科举,她需要文炎敬的功名重获尊严。
嗯,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起宥阳孙志高油滑的笑脸,那些不堪的流言,还有被押回汴京时马车外指指点点的声音……每每思及此,她便狠狠咬住下唇……
“文炎敬,”她内心低语,“你最好真能高中。”
墨兰看着院子里那十六抬红漆箱子,心里空落落的。
“姑娘,”云栽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六公子来了,说是给姑娘送贺礼。”
墨兰一怔:“长楠?”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小小少年已踏进门来。
盛长楠如今身量已开始抽条,眉眼间依稀可见卫恕意的清秀,但举止气度却承袭了老太太的端方。他在寿安堂养了这些年,行事说话都比同龄孩子沉稳。
“四姐姐。”长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将手中的锦盒递上,“这是前些日子祖母教我做的一套文房,弟弟亲手刻了一方砚台,攒的银子打了支银簪,给姐姐添妆。”
墨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真是一方青石砚台,砚边刻着小小的兰花纹样,虽不如名家手笔精致,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旁边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玉兰含苞的样式,用红绒布仔细包着。砚台下还压着一个荷包,里头是二十两碎银。
“这砚台……”墨兰抚过那粗糙的刻痕,“你刻了多久?”
“半个月。”长楠老实答道,“我照着院里的玉兰刻了,手艺不好,姐姐别嫌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银子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我央母亲……央卫小娘帮我去银楼打的簪子。”
他说“卫小娘”时顿了顿。
这些年养在老太太跟前,他虽知生母是谁,却还是按规矩称呼。
“谢谢你,长楠。”墨兰将锦盒仔细收好,“这砚台和簪子……姐姐会好好用着。”
长楠见她眼圈微红,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四姐姐,文举人……我前日在学塾听先生们议论,说文举人学问扎实,明年春闱很有希望。他既是个读书人,姐姐这方砚台送得正是时候。等他高中了,就用这砚台写捷报。”
这话从一个半大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天真的安慰。墨兰心中酸涩更甚,勉强笑道:“借你吉言。”
墨兰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站了许久。
“从前我总嫌卫小娘出身低,嫌长楠是庶子。如今我自己……连个正经的庶女都不如了。”
“姑娘别这么说……”
“罢了。”墨兰摆摆手,“吃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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