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三十二 章
君姝仪被额角的钝痛唤醒,只觉得脑袋昏沉胀痛。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身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硌得她脊背发酸。
她借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缕月色,勉强辨清了周遭的场景。
就见四周的石壁嶙峋错落,岩壁潮湿斑驳,四下很是幽暗静谧。
是一处隐匿在荒山深坡之下的山洞。
方才马车失控翻滚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里。
孤身处在这荒山野岭的幽暗洞穴,恐惧悄然攀上心头,君姝仪不由得攥紧了身上凌乱的衣摆。
“君辞云?”
空旷的山洞轻轻回响着她的声音。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君姝仪撑着冰凉的石壁,用力挪动酸软的身子想要站起来。
她刚一勉强站直腰身,就觉得双腿发软发麻,身形微微一晃,险些踉跄摔倒在地。
“急着起来做什么,头上的伤不疼了?”
耳旁传来声音。
月色清辉穿过洞口浅浅洒落。
一道清瘦的身形从朦胧月色中走进来。
君辞云一身衣裙早已沾满了尘土泥垢,下摆边角磨得凌乱,还沾着坡地滚落的草屑与血点。
她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松散,乌黑墨发肆意地垂落肩头。
白皙细腻的脸颊上,多了一道道浅浅细细的血痕。
看清来人的瞬间,君姝仪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瞬间落地,惶恐褪去大半。
她定定望着走近的身影:“我们……这是在哪里?”
君辞云走到她身前,目光淡淡扫过她苍白虚弱的小脸,“不清楚。我醒来之后,便背着你,寻了这处隐蔽山洞暂避一下。”
“你背的我?”君姝仪有些错愕。
“怎么,我看起来很弱不禁风吗,连个人都背不动?”
“……多谢殿下。”
君辞云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颔首,随即走到山洞空旷处,将怀中一路捡拾的干枯树枝轻轻放下,堆叠在一起。
暮色彻底沉落,深山夜风寒凉,洞穴很是潮湿阴冷。
君辞云屈膝蹲身,捏着干燥的木枝,不急不缓地做起了钻木取火的动作。
跳动的木屑星火星星点点亮起,微光摇曳。
君姝仪看着她专注的侧影,静坐回山洞角落边,靠着冰凉石壁,忍不住开口:“侍卫大概率会循着踪迹赶来搜救,我们为何不在马车废墟那边原地等候呢?这深山洞穴如此隐蔽,侍卫们恐怕要费些时间才能找到我们。”
君辞云手中动作未停,头也未抬:“入夜之后,荒山深林野兽横行,坡底开阔没有遮无挡,留在原地太过凶险。”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抹暗光,“而且,方才我隐约看见,山林深处有零星的火光闪动,应当是有人要过来了。”
君姝仪心头一紧,瞬间抬眸:“那不正好向他们求救了?”
“没那么简单。”
君辞云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火星已经引燃枯草,微弱火苗冉冉升起,她低头轻轻吹动火苗,让火势渐渐蔓延壮大。
“哪有这么巧这深山里就有人在,估计是早有预谋,专程在此等我落难。”
火光缓缓腾起,暖橙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满洞幽暗。
摇曳光影落在君辞云清丽的侧脸上,一半明暖,一半隐于阴影。
“公主殿下……居然还能有仇家吗?”
“有些谋算,又不只是为了报仇。”
君辞云垂下眼眸:“最大的嫌疑,便是那个扶余皇子。”
“他想同大启联姻,最好的盘算,便是演一场施救的英雄戏码,顺势救下狼狈落难的我,对外营造深情庇护公主的形象。再趁势和我荒山野岭共处一晚,明日我失身的流言便能传出去,他也可再进一步,提出与我成婚。”
君姝仪听着,微微瞪大了双眼。“真是他吗?他这般下作!”
“我不知道。”君辞云淡淡道,“随口猜的。”
君姝仪抿了抿唇,“若你日后查到真凭实据,确认是他所为……你会杀了他吗?”
“自然。”
君辞云答得毫不犹豫。
“若真是他,他确实该死。”君姝仪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火堆面前坐下,伸出手烤起了火。
君辞云抬眸,目光落在少女额角擦伤的伤口上。
“头还疼吗?”
君姝仪闻言,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额角。
手刚抬至眉眼之间,手腕便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别乱碰。”
君辞云松开她的手腕,伸手取下她额间方才简单包扎的布条。
布条掀开,额角的擦伤显露出来,边缘泛红微肿。
方才安顿下来的间隙,君辞云为她做了简易的包扎,勉强止血护伤。此刻火堆明亮,正好重新处理伤口。
君辞云拿出方才在外寻木之时,顺带采摘的几株常用的草药,用于止血消肿。
她将草药置于干净石块上,轻轻碾碎,捣出草汁。
随后她微微俯身,凑近君姝仪的身前,将捣烂的草药泥均匀轻柔地敷在她额角。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君姝仪眨了眨眼,暖橙的火光跳跃摇曳,落在身前少女浓密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微凉的草药触感敷在伤口,舒缓了肿痛,带来丝丝清凉。
“我好看吗?”君辞云冷不丁问。
君姝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目光有些冒犯,连忙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心里暗忖君辞云这时候居然变得这般温柔。
“你还懂药理?”她随口问道。
“略懂一二。”
君辞云将草药敷匀,又扯下来一点干净布条,为她重新包扎妥当。
包扎完毕,她缓缓收回手,“夜色太深,山林辽阔,侍卫一时半刻难以寻到此。”
“但等明日破晓,他们定能顺着轨迹寻过来,你不必慌张。”
君姝仪轻轻点了点头,乖巧应下。
她余光看着君辞云坐回到火堆旁,看着她抬手不断捡拾干枯木枝,缓缓添入火堆。
周围寂静无声,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深山夜风穿洞而过,携着刺骨的寒凉。阴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顺着衣料钻进皮肉。
君姝仪浑身发冷,轻轻打了个喷嚏。
她抱紧自己的身子,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冷……”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朝着跳跃的火堆凑近了几分,却依旧觉得不够暖。
没过多久,她感觉原本只是轻微昏沉的脑袋,愈发滚烫眩晕。
额角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牵扯得整个眉心发胀发沉。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又难受又困倦。
就在她头脑昏沉之际,身侧忽然传来君辞云清淡的嗓音:“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这样了吗?”
“什么?”
君姝仪费力掀开眼皮,眼神迷蒙,茫然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君辞云眸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你以后就一直留在君珩礼身边,被他拘着、困着,直到死吗?”
“怎么可能?我是巫山圣女,一年后,我就回去了,与大启再无牵扯。”
“可你心里清楚,你走不了,君珩礼不会放过你。”
君姝仪皱了皱眉,嚷道:“……我的去留,我自己做主,我就不能逃跑了吗?”
闻言,君辞云轻笑了一声。
“逃跑?”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你从前那样,一次次徒劳挣扎,最后依旧被寻回、被禁锢吗?”
“真是可怜。”
她语气里高高在上的怜悯,瞬间刺痛了君姝仪。
“那你呢?”君姝仪反问,“你也未必顺遂。你不是很有可能接受朝堂的联姻,身不由己……所以不要那样可怜我。”
“我不会。”君辞云眸光沉下来。“我之后要做的事,便是除掉君珩礼。”
昏沉的脑袋像是被惊雷轻轻炸响,君姝仪瞬间怔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高烧烧糊涂了,生出了幻听。
“那你……打算怎么做?”
“皇权从不是一蹴而就,皆是点滴渗透、步步为营。”君辞云语气平静:“朝野上下,诸多宗室老臣早已对君珩礼的强势独断心生不满,再利用境外势力的制衡牵制……”
君姝仪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你别说了……你不怕我告密吗?”
“你……你是不是想尽吐心事痛快一场,之后就把我灭口了?”
君辞云嗤笑一声,微微侧身,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子。”
“你能记住什么,明早就忘了。”
“我记得!”君姝仪立刻反驳道。
看着她逞强执拗、满脸红通的模样,君辞云无奈轻叹,手掌轻轻覆上她滚烫的额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发烧了,额头滚烫,眼神从刚才就是不清醒的。”
“再者,方才我为你敷上的止血草药,除了消炎镇痛,本就带有轻微安神麻痹的药性。你睡一觉,明日醒来,今夜什么都会模糊淡忘。”
君姝仪用力推开她的掌心,晃了晃沉重发胀的脑袋,试图驱散眼底的混沌。
她固执地嘟囔道:“我没有发烧……我只是太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昏沉与疲惫淹没了她所有的挣扎,她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身子一软,毫无防备地往前一倒,软软地、乖乖地蹭进了君辞云的怀里。
小小的一团,温顺又依赖地埋入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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