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蜀川凉山阿依
蜀川凉山，阿依今年十五岁。
她家在村子最里头，土墙青瓦，门口一棵核桃树，树底下蹲着几只鸡。
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搬到山下去了，剩下几户都是老人和小孩。
阿依就是其中一个。
她爸妈出去打工好几年了，中间回来过一次，带着弟弟走了。
弟弟比她小五岁，已经跟着爸妈在外面读书了。
阿依没去，因为爸妈租的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她跟爷爷和太婆住。
太婆今年九十三，牙掉光了，走路要拄拐，耳朵也不太好。
阿依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婆屋里，坐在床边跟她说话。
太婆听不太清，但总是点头，有时候会笑。
阿依觉得太婆笑了，她这一天的力气就没有白花。
她读书的学校在镇上，走山路要一个多小时。
她成绩很好，年级第一，老师说她考县里的高中没问题。
但那是以后的事，她现在想不了那么远。
那天是周六，阿依在院子里洗衣服，太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太婆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阿依没听清，关了水龙头凑过去问，太婆又说了一遍。
“想吃鱼。”
阿依说那我让爷爷去镇上买。
太婆摇了摇头，说想吃潭里的鱼。
阿依知道太婆说的是哪个潭。
村子往山里走，大概四十分钟，有一个山潭，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清得能看见底。
潭里的鱼是野生的，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没有土腥味，太婆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记了一辈子。
那个潭现在被林业站管着，不让下网，不让电，只让一个人一根竿钓。
爷爷说，那潭里的鱼，难钓得很。
阿依跟爷爷说太婆想吃潭里的鱼，爷爷当时正在院子里编竹篓，手里的竹条翻了两下，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那潭里的鱼成精了，钓不到的。”
阿依说试一下嘛。
爷爷没理她，继续编竹篓。
一个竹篓卖五块钱，爷爷编一个要两三个小时。
赶集的时候背一摞去镇上，能卖个四五十块。
阿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那我自己去钓。
爷爷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依以为爷爷要骂她，但爷爷只是叹了口气，把竹条放下，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爷爷就起来了。
他从杂物间里翻出一根旧鱼竿，竹制的，竿梢有点弯，但还能用。
鱼线是透明的，鱼钩生了一层薄锈，爷爷用石头磨了磨。
没有浮漂，爷爷随手掰了一截干芦苇杆子绑在线上。
阿依在旁边挖蚯蚓，挖了十来条，装在一个破搪瓷杯里。
爷孙俩走了四十多分钟山路，到了山潭。
潭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有鱼在游，黑的，不大，但游得很快。
爷爷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把鱼竿支好，挂上蚯蚓，甩进水里。
阿依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芦苇杆子。
钓了三个小时，芦苇杆子一下都没动。
爷爷说回去，鱼成精了。
阿依不死心。
后来她自己又去了两次，都是放学后，一个人走山路，到了潭边挖蚯蚓挂饵甩竿，坐到天黑。
第一次坐了两个小时，连鱼影子都没见着。
第二次她学聪明了，换了个位置，蹲在出水口旁边，那里水浅一些，能看见石头缝里有鱼在动。
她小心翼翼地把蚯蚓放下去，鱼游过来碰了一下，又游走了。
她等了几分钟，鱼又回来了，这次咬了钩，她猛地一拉，蚯蚓没了，鱼也没了。
她把鱼竿往地上一摔，蹲在潭边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山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蹲了一会儿，又捡起鱼竿，重新挂上蚯蚓。
天快黑了，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背着鱼竿往回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还是没钓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块白斑。
她想起太婆说“想吃鱼”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想起爷爷说“鱼成精了”的时候那种认命的语气，想起自己摔了鱼竿又捡起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爷爷给她买的那个二手手机，五百块，屏幕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
她平时用来跟爸爸打视频，偶尔也刷一下抖音。
她刷到过很多钓鱼的视频，有的人钓上来那么大一条，有的人钓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但评论区里总有人出主意，这个说换饵料，那个说换钓位，热闹得很。
她拿起手机，点开抖音，想了想，对着镜头按下了录制键。
视频里光线很暗，她坐在床上，背后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把自己为什么想钓鱼、太婆想吃潭里的鱼、爷爷说鱼成精了、自己去了三次都没钓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后她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才能钓到潭里的鱼？”
视频发出去，一晚上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一看，播放量三百多，评论十几条。
有人让她去市场买一条，反正太婆也吃不出来。
有人说下笼子，趁着天黑没人看见。
有人说让她换个钓位，说潭水出水口的位置藏鱼。
还有人开玩笑说让她站在潭边骂鱼，激将法。
也有好心人认认真真写了很长一段，告诉她怎么找鱼窝、怎么看水花、怎么判断水深。
阿依一条一条认真地看完了，把那些教她找钓位的评论截了图。
她打算周末再去试一次。
然后她翻到了最下面那条私信。
是一个头像钓着一条大鱼的女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发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那句话只有七个字。
“我可能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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