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哪怕已经听孟时时这么说,顾明兰眼神依旧是不信任。
不怪她疑心多,而是眼前的孟时时一身凌乱脏污,再加上她手上拎着笼子,笼里的老母鸡正“咯咯”地探头探脑。
这模样,活脱脱就是刚从地里干完活、顺道来赶集的山里丫头。
说她会做旗袍?还是苏州丝绸的旗袍?简直是天方夜谭。
孟时时察觉到顾明兰眼底的质疑。
她大步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裁缝师傅放在那里的量体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衣长……是两个月前顾明兰来定制时留下的。
孟时时垂下眼睫,目光在那些数字上轻轻扫过,然后抬眸,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明兰一圈。
末了,她的眼神变了变。
仿佛能透过顾明兰身上的布拉吉,直接看到她的骨骼线条和肌肉走向。
“顾同志,您的身材很好,腰细臀丰,肩平颈长,是天生穿旗袍的架子。”
孟时时开口道,声音清亮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惊讶的专业感。
“但旗袍讲究的是‘合体而不紧身’。胸、腰、臀这三处,若一味追求贴身,反而失了韵味,行走坐卧都会拘谨,甚至会勒出痕迹,适得其反。”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顾明兰身前比划了一下。
“应当在关键节点留出恰到好处的放量。腰处收一分,臀处放两分,胸线要顺,不能勒。这样既能凸显身段婀娜,又留气韵流动,穿着才能舒服体面。这位师傅从裁剪第一步起,就把腰臀收得太死,站着时候贴身,坐下衣服会有褶皱,一点都不美观。”
顾明兰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她确实觉得之前试那件半成品时,腰那里勒得慌,还以为是最近吃胖了。
孟时时没停,伸手拿起那块被做得惨不忍睹的红绸旗袍,指尖在面料上轻轻一捻,眉头微蹙。
“还有这面料。苏州上等丝绸,纤维细腻娇贵,最忌粗针大线。缝纫机的机针走线硬挺,转速又快,最容易跳纱、起毛,甚至扯坏面料。真正的好旗袍,尤其是这种丝绸,必须手缝。”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针脚要细密如蚁,线迹要平顺如丝,藏针、回针、滚边,每一道都得用手工细细来过。这样既能保住面料完好无损,成品看起来才精致漂亮,有韵味。”
“再有这盘扣,”孟时时指尖点了点旗袍领口那几粒歪歪扭扭的一字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您这大红色喜庆吉祥,配的却是一字直扣,过于简陋,与这华贵的面料根本不匹配。应当配花扣——蝴蝶扣、凤凰扣,或是如意云头扣,与衣身上的刺绣纹样遥相呼应,这才是画龙点睛。”
“用一字扣,跟用缝纫机一样,都是偷懒的做法,糊弄外行。”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砸在点子上。
顾明兰听得入了神,原本的怒意和惊讶并存,一边听,一边狠狠地瞪了裁缝师傅好几眼。
那裁缝师傅此刻早已满头大汗。
孟时时每说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偷奸耍滑的心思被当众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只能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无地自容。
铺子外,秦长风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清亮嗓音,看着侃侃而谈的孟时时,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终于泛起了清晰的诧异,眉梢也微微挑了起来。
顾明兰听完,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她重新审视着孟时时,目光从她沾泥的鞋尖移到她自信发亮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能做……这些剩下的料子,够吗?我婚礼时间不多了,你多久能做好?”
孟时时拿起那块被糟蹋的红绸,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剪裁用料,果断道:“一周。一周内,我能给您做好。”
一周,二十块钱。
孟时时迫切地想要抓住这次机会。
有了这二十块,加上卖鸡的钱,她就能带奶奶去县城医院了!
顾明兰看着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这丝绸布料价值不菲。如果让你带回去做,万一你带着我的布料跑了,到了时间交不出我要的旗袍,那怎么办?”
她可是已经在这裁缝师傅身上上当了一次,绝不想再栽第二次。
对于顾明兰的戒心,孟时时这下犯了难。
她努力保证道:“我是县城外面李家村的孟时时,公社的社员,光荣之家!您可以去我们生产大队调查,去村里打听,我孟时时从不骗人!我……”
她越说越急,因为迫切需要那二十块钱。
孟时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顾明兰看,可她一个乡下丫头,除了空口白牙的保证,确实拿不出任何能让顾明兰信服的凭证。
顾明兰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依旧紧锁,表情显然没有被说服。
交易僵持住了。
孟时时心急如焚,难道……难道这到手的赚钱机会就要飞了吗?
就在此时——
一只银色的手表,出现在孟时时和顾明兰之间。
手表表盘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秦长风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铺子,他站在孟时时身侧,没有看孟时时,而是直视着顾明兰。
声音低沉而沉稳,轻易地打破了僵局。
“用我的手表做抵押。顾同志,你看成吗?”
那是一块瑞士产的机械表,十分精致,被仔仔细细雕琢过。
连孟时时一个乡下丫头,都看得出来这手表价值不低。
这表一看就是他身上最金贵的东西,说不定是下乡时家里唯一让他带在身上的念想。怎么能为了给她担保,就这么押出去?
“秦同志,这不行——”
顾明兰对此倒饶有兴趣,先一步伸手拿起手表,仔细端详起来。
“哟,瑞士梅花表?”顾明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她虽然不懂表,可她爹见过世面,她跟着耳濡目染,知道这表的分量。
这年月,一块这样的进口表,黑市上少说能换两百块钱,跟她那匹苏州丝绸不相上下。
“你们……”
她抬眼,目光在秦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孟时时身上,忽然笑了。
“行,这抵押物我收了。一周后,只要你做出让我满意的结婚旗袍,手表物归原主。另外——”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孟时时眼前晃了晃,“手工费我给你五十块。”
不是二十块,而是五十块?!
孟时时到嘴边阻拦的话,硬生生被这个数字砸回了肚子里。
她的眼神里的光“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两簇被泼了油的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是那样的坚定。
“一言为定!”孟时时郑重其事,一字一顿,“顾同志,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出让你满意的婚礼旗袍。”
顾明兰明媚脸上,红唇一扬起,回道:“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
走出缝纫铺子。
那个装着老母鸡的柳条笼,被秦长风自然地接了过去,拎在他的手里。
孟时时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丝绸布料裹了个严实,紧紧抱在怀里。
“秦同志,”孟时时侧头看了秦长风几眼,带着几分郑重开口,“你又帮了我一回。这人情我记下了,你放心,那块手表,我一定帮你拿回来,不让你有任何损失。”
“嗯。”
秦长风的回应,只是这么一声。
就好像他一点也不在乎那个手表一样。
孟时时见秦长风冷冰冰,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随着秦长风一起加快脚步,把在裁缝铺子里耽搁的时间追回来。
两人转眼到了粮站。
粮站门口,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正“突突”地怠速运转着。
车斗里已经装了几袋化肥,一个年轻小伙正蹲在地上,拿着块破抹布擦手上的机油。
看见秦长风走来,那小伙眼睛一亮,“噌”地跳起来,使劲挥手,嗓门大得半个粮站都能听见:“秦哥!这儿呢!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再不来我可要发车了啊!”
孟时时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秦长风。
秦哥?
秦长风这才来村子几天?连粮站的拖拉机司机都混熟了?还叫得这么亲热?
“秦哥?”孟时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这才下乡几天,连粮站的人都混成兄弟了?”
秦长风面不改色,把鸡笼放进车斗,淡淡道:“之前送公粮认识的。他年纪小,见谁都叫哥,自然熟。”
说完,他冷冷地瞥了那年轻小伙一眼。
那眼神看得林城脖子一缩,赶紧抬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对对对!我自来熟!我姓林,单名一个城,树林的林,城池的城!这位女同志,你叫啥?看着眼生啊,不是咱们公社的知青吧?你跟秦哥啥关系?咋还一起从县城出来呢?秦哥可是头一次带……”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往外倒。
孟时时被他这架势唬得一愣,真觉得这人是自来熟,跟秦长风说的一样。
她说道:“我叫孟时时,李家村的,我们……”
“回李家村,赶时间。”秦长风直接打断,一步跨上车斗,伸手把孟时时也拉了上去,语气不容置疑,“林城,再不走,来不及了。”
林城被秦长风那眼神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敢再打听,连忙点头:“是是是!秦哥说得对!时间紧任务重!那什么,孟同志,你快坐好!抓牢栏杆!我今天要去王家村拉化肥,顺路拐到李家村,你们坐稳了啊!秦哥,你坐前面?”
“不用。”秦长风在孟时时旁边坐下,一手扶住车斗栏杆,“开车。话多。”
“好嘞!出发了!”林城一声吆喝,拖拉机“轰隆隆”地抖动。
他挂上挡,车身猛地往前一冲,“孟同志,抓稳了啊!拖拉机开起来猛着呢。秦哥,你护着点人家女同志……”
突突突——
拖拉机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粮站大门,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风扑面,孟时时紧紧抱着怀里的红绸,又悄悄按了按内袋里那叠温热的钞票,心脏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在一夜波澜之后,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
“秦哥,到了——!”
林城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拖拉机“突突”地停在村口的老槐树旁,排气管喷出最后几口黑烟。
孟时时马上起身,车斗刚一停稳,单手撑着栏杆,整个人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让秦长风碰着。
秦长风原本已经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见她稳稳落地,不着痕迹收回手,神色不变,紧接着从容地跳下车。
“秦哥,我走了啊!”林城坐在驾驶座上,冲他挤眉弄眼地挥挥手,“有啥事到粮站找我,随叫随到!”
“嗯。”秦长风淡淡颔首。
突突突——
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远了,扬起一路黄尘。
秦长风刚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往知青点的方向走,怀里却突然一沉——
一个柳条编的鸡笼,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咯!”
笼子里的老母鸡受惊,扑腾着翅膀撞了一下笼壁,扬起几根黄羽。
秦长风一愣,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带着余温的鸡笼,再抬眼,正对上孟时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孟时时站得笔直,眼神直直看着秦长风,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
“秦长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帮了我两次。算上之前在村口,你帮我发动拖拉机,那就是三次。”
“这三次,我都记着。我孟时时不喜欢欠人情,可现在我一穷二白,身上的钱有用处,其他什么都没有。这只老母鸡,是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我现在把它抵押给你。”
“你放心,一周之后,我一定做出让顾明兰满意的旗袍,把你的手表完完整整拿回来。这只鸡,到时候我也来赎。我说到做到。”
说完,孟时时根本不给秦长风开口拒绝的机会,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进村。
“孟……”
秦长风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吐出半个音节,那道身影已经蹿出去老远。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鸡笼,老母鸡从笼缝里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然后——
咯咯哒!
一声嘹亮的鸡鸣,震得秦长风耳膜发麻。
他那张一贯波澜不惊、清隽淡漠的俊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在了一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嘴角抽搐,整个人僵在村口。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正拉了一泡鸡屎的老母鸡,生平第一次,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
与此同时,村长家门口。
李金花手里绞着一根刚摘下来的狗尾巴草,时不时朝通往县城的土路张望。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粉色碎花衬衫,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个大红发卡,嘴唇都抹了红。
“金花!金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来,“秦知青回来了!有人看见秦知青了!”
李金花眼睛倏地一亮,手里的草一扔,慌忙整理了一下衣领,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真的?他在哪里?去公社了吗?”
“这……”羊角辫姑娘犹豫了一下,“金花,秦知青好像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不是一个人?”李金花笑容一滞,收紧牙龈。
旁边另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村口的拐子说,看见秦知青跟孟时时一起从拖拉机上下来!两个人,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就他们俩!”
“什么?!”李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都瞪大了,“孟时时?!”
“而且啊……”圆脸姑娘添油加醋,八卦得正上头,“孟时时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大清早的,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你说他俩昨晚干啥去了?”
“难道秦知青昨天晚上不在,是跟孟时时出去了一晚上?”
“一晚上?!!!孤男寡女的,他们一晚上……都不在村子里?”
其他姑娘们的眼睛一个个都瞪大了。
李金花脸上的娇羞逐渐被愤怒所取代,用心装点的五官,逐渐扭曲了起来。
“孟时时!你个臭丫头,竟然敢抢我李金花看上的男人!!!走!”
“去哪儿啊?”姑娘们面面相觑。
李金花一跺脚,粉色衬衫的裙摆扬起一道愤怒的弧线,咬牙切齿吼道。
“去找孟时时!我倒要问问,她大清早跟秦知青单独出去,到底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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