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同生共死,便是拜帖
距离那道“十日后入金銮殿受赏”的圣旨下达,已悄然过去了五天。
这五日间,柳府西院静谧无声,可在柳府之外,整个天启城却早已如同一口沸腾的铁锅,彻底炸开了。
天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明月楼内。
一名说书先生将醒木重重拍在桌上,正准备继续讲那段不知说过多少遍的“雁门关大捷”,台下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雁门关那段都听腻了!”
“说西山!”
“对!说萧少帅锁风坪血战!”
说书先生抚须一笑,将醒木再次一压:
“诸位莫急。”
“今日咱们要说的,正是——萧少帅单刀断后保天潢,风雪怒斩三宗师!”
此话一出,满堂喝彩。
萧尘初入天启城时,用草原三颗宗师脑袋献捷,至今仍是各大茶楼说不腻的段子;后来庙会长街上,将那群辱骂忠烈的世家公子打断手脚、扔上粪车游街,更令无数百姓拍手称快。
他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声望本就如烈火燎原,如今西山血战的消息传开,无疑是在这团极旺的烈火上,又添了一把干柴。
短短几日间,他以重伤之躯死战不退、拼死救下三皇子的事迹,便演化出无数个版本,传遍了街头巷尾。
有人说他一刀斩断山石;有人说他浑身浴血,却始终屹立不倒;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西山那日风雪骤起,是镇北王府满门英灵显圣,在暗中庇护萧家这最后一根独苗。
传言越传越离谱,可无论怎么变,萧尘的威望都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疯狂攀升。
而就在满城百姓热血沸腾地议论西山血战之时,罗毅、凌风等十名年轻人,正站在兵部尚书府外的长街对面。
他们已经在寒风中徘徊了将近半个时辰。
凌风抱着怀里的酒坛,终于忍不住在冷风中跺了跺脚,低声抱怨道:
“咱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来都来了,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东西送进去吧?”
身后一人看了他一眼,无奈道:“那你上去打头阵。”
凌风看了看柳府门前神情肃穆、腰悬大刀的护卫,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子,无奈道:“咱们连张拜帖都没有,怎么进门送东西啊?”
几人彼此看了看,皆是长叹了一口气,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们虽也出身将门,可家中长辈最高不过是六品校尉。眼前这扇朱漆大门,可是堂堂兵部尚书府。
这几日前来探望萧尘和柳安的,不是国公侯爷,便是武将勋贵。
人家递上的是烫金的拜帖,送进去的都是百年老参、极品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
再看看他们手里拿的——罗毅手里拎着个打着粗糙补丁的包裹,里面装着一篮鸡蛋和自家母亲天不亮便炖好的老母鸡;凌风怀里抱着的是自家地窖挖出来的十几年老土酒;其余几人带了晒好的肉干,甚至还有从家里老院刚抓来的活母鸡和几条草鱼。
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人家尚书府的护卫能让进吗?
“其实……”凌风紧了紧怀里的酒坛,小声嘀咕道,“我觉得萧少帅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看重门第的人。”
“少帅当然不是那样的人!”罗毅立刻沉声回道,“但在天启城,规矩就是规矩。”
沉默片刻后,罗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粗布包裹,终于下定决心:
“要不便不进去了。咱们把东西交给门前的护卫,请他们代为转交。再留下咱们的姓名,就说咱们十人已经来看望过少帅和柳公子了。”
“就这么走了?连面都不见?”凌风皱起眉头,眼中满是担忧,“没亲眼看到少帅的伤势,我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不然还能如何?”罗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意到了就好,走吧。”
众人虽有遗憾,但也觉得这是最妥当的法子,纷纷点头应允。
就在十人刚刚迈下台阶,准备硬着头皮穿过长街走向柳府护卫时,只听“吱呀”一声,柳府厚重的侧门忽然打开了。
老管家福伯带着两名家丁从府中走了出来。一名守门护卫见到他,连忙迎上前去指了指对面,低声耳语了几句。
福伯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十个身姿挺拔却神情踌躇的年轻人,立刻独自穿过长街,迎上前来。
“诸位小哥。”福伯双手交叠,语气温和地拱手问道,“老朽是柳府的管家福伯。听护卫说,几位在这寒风里徘徊许久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罗毅等人一听是尚书府的大管家,顿时惊得挺直了脊背,连忙抱拳回礼。
“原来是福伯。在下罗毅,身后这些都是与我过命的弟兄。”
罗毅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镇定说道:“我们十人,曾在西山冬猎时,有幸随萧少帅和柳公子一同抗敌。听闻少帅和公子受了重伤,今日……今日特带了些东西来看望。”
说到“带了些东西”时,罗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粗犷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难掩的窘迫红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窘迫,他手里那只被布袋兜着的老母鸡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咯咯”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这一声鸡叫,让十个曾在刀光剑影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热血男儿,瞬间红到了耳根。
凌风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脚,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摆去遮掩那坛沾着些许黄泥的土酒;旁边提着草鱼的同伴,更是恨不得立刻把那一串还在滴水吐泡的鲜鱼藏进大氅里。
“福伯,我们几个家中长辈官职低微,实在不懂尚书府这种高门大户的规矩,也知道自己没资格递拜帖……”罗毅脸色涨红,将手里的粗布包裹往后藏了藏,“带的也都是些自家产的糙物,实在上不得台面。只求福伯莫要嫌弃,代为收下,我们这便不进去叨扰少帅休养了。”
说罢,罗毅便准备放下东西离开。
“且慢!”
福伯却一把稳稳托住了罗毅的手。这位在天启城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老管家,目光扫过那些咯咯作响的老母鸡、粗布包裹和土酒时,眼中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流露出一抹动容的温和。
“原来你们就是少帅口中的那十位少年英杰啊!”福伯笑意更深了,“方才少帅还在念叨,说不知你们的伤势如何,正打算遣老朽派人去寻你们呢。”
“少帅……在念叨我们?”罗毅和凌风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福伯温和一笑,看着这群局促的年轻人,语气越发亲切,“以后诸位若是想来探望少帅或是我家公子,直接同门外的护卫知会一声便是。”
说罢,福伯侧过身,冲着柳府大门做了一个极为郑重的“请”的手势,朗声道:
“什么拜帖不拜帖的,在这柳府,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拜帖!诸位小英雄,快快随老朽进府吧。若是让柳尚书知道你们在门外冻了半个时辰,老朽这把老骨头可要挨骂咯!”
听到这话,十名年轻人胸中那股患得患失的局促感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涌上鼻尖的滚烫热流。
“走!咱们看少帅去!”凌风大笑一声,再也不藏掖那坛土酒,昂首挺胸地跟上了福伯的步伐。
不久后,福伯便带着这十个提鸡抱酒的年轻人,大步走进了柳府的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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