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琴师
此时呈现在杨一一行眼前这座简易修砌的小屋与稀有药材交易市场的极尽奢华相较显得格格不入，这古砖青瓦中住着怎样一人？
“当当当。”李二狗轻轻叩门三声道：“万师兄，我带来两位客人，不知现在可否进来？”
屋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请客人们进来吧。”
随着李二狗缓缓将门推开，一道阳光射在小屋中，落在屋内之人身上。那人一袭白衣，长发如墨般肆意洒落在他身后，一张刀削般的面庞无比俊朗，只是在他剑眉之下的双眼却始终紧闭着。
“二位前辈，这位便是我向你们所说那人，他是我同门师兄。”李二狗向杨一与慕雪介绍过那人之后恭声说道：“那晚辈便先行离开了。”说罢他轻轻将门合上转身离开。
“这里简屋漏瓦，只能请二位客人屈尊坐在竹榻上了。”那人向杨一和慕雪抱拳说道。
“无妨。”杨一与慕雪盘膝坐在那人身前竹榻之上，此时他们才将屋内环境观察清楚。除了挂满墙壁的画作，这间小屋还有一张简单的木床，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人身前那张窄长的矮桌，桌上一把古朴的长琴便是最贵重的物品。
“在交谈前我想先为二位抚琴一曲，不知二位客人可愿一听？”那人将双手轻轻搭在弦上微笑问道，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我们洗耳恭听。”杨一和慕雪轻轻点了点头。
随着那人轻抚，紧绷的琴弦发出阵阵动听的琴音，琴声虽在耳边响起，却似从云中而来，杨一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旋律，慕雪也从未接触过这种古琴，随着琴音绕耳他们渐渐沉醉其中。
这是一支动听的曲子，每每当琴弦发出重音，杨一与慕雪的心都会为之一颤。音乐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带给人们的不仅是声音的享受，随着轻扬的旋律传到听者耳中，丝丝隐藏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回忆便会如雨后春笋般疯狂浮现在脑海。渐渐的越来越多杨一本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记忆却在此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那是他儿时的美好回忆，虽带着些苦涩，父母的面容始终如同蒙了层纱般模糊不清，但更多的还是美好。与爷爷奶奶相处的日子是他童年里最珍贵的记忆，年幼时的杨一总会被同学嘲笑无父无母，为此他也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然而爷爷奶奶总会在小杨一哭泣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杨一始终记得他们的话：小杨一不哭，乖哦，爷爷奶奶会一直陪着你的。
琴音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从轻扬变得忧伤起来。
“爷爷……奶奶……”杨一在心里不断默念，那时他们便是杨一的全部。童年的杨一从爷爷奶奶那里得到的爱从来都不比别的孩子少，他甚至感觉自己其实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然而年迈的爷爷奶奶却无法兑现那个诺言，他们终究没能做到一直陪伴杨一。
那年杨一金榜题名，满腔抱负的他被爷爷奶奶送到离别的车站，那时他发誓此生必当做人杰，大学毕业后就努力赚很多很多钱来好好孝顺爷爷奶奶。
那年毕业后杨一满心欢喜地坐上回家的列车，一声声长鸣的汽笛如同胜利的号角般让他激动不已。由于离家实在太远，在求学的这最后四年里杨一只能期盼一个个短暂的假期回到家中与爷爷奶奶相伴，然而每一次回家都会让他感到心酸。岁月永远都是最无情的画师，它画出弯弯的拐杖，它画出白白的发丝，它画出道道如刀割般的深痕……爷爷奶奶的面庞越来越苍老，他们额头的皱纹也越陷越深。
在回家的路上杨一紧握那个装满各式各样证书的背包，回家的喜悦让他手心都有些发汗。奋斗四年如今终于倦鸟归巢，站在自家门外杨一拿出属于他的学士帽为自己端正戴上，随着钥匙无声旋转杨一将门轻轻推开，在他心里浮现出爷爷奶奶那两张为自己感到无比骄傲自豪的面庞。
似是早就猜到他将要回家，杨一在茶几上看到他们为自己准备的一大包零食，塑料袋里装满各种各样他从小就爱吃的东西。杨一幸福地笑了：“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爷爷靠坐在阳台藤椅上，奶奶则是如少女般紧紧依偎在爷爷怀里。
看到爷爷奶奶这般杨一忍不住在心里一笑，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二老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
“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不理我，我回来啦！”杨一知道这二老耳朵不太好，于是他加大嗓门叫了声爷爷奶奶，他在心里偷笑一声，他甚至能想象到爷爷奶奶察觉到自己发现他们“小秘密”之后的尴尬。
“爷爷奶奶！”杨一又叫了一声，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赶忙向阳台大步走去。
“爷爷奶奶……”杨一手中的背包无声跌落在地上。
……
爷爷奶奶终究没能跟杨一分享他的喜悦，他们离去时嘴角还挂着甜蜜的笑，似乎那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初遇时分。
那个少年叫住了那个少女：“姑娘，这可是你的手绢？”
……
感受到眼中迅速泛起湿润，杨一闭上眼睛，这样泪水就不会从眼眶涌出。然而忧伤的琴声却不断冲击他心灵最脆弱的地方，两行泪顺着脸庞无声滑下。
琴声已经平息，然而伤心人的泪却并未停下。
“啪啪啪啪……”
慕雪清脆的掌声将杨一从回忆中唤醒：“闻先生一曲真似为心灵沐浴一场。”
杨一转头看去，慕雪的眼眶有些泛红，那人琴声也似让她回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于是他起身向抚琴人拱手道：“先生琴艺当真举世无双，请受杨一一拜。”
那人轻叹一声道：“琴声悠悠，落泪无痕。”
此时杨一才发现，那把古琴上也落着抚琴人的泪。
“看来先生是有一段悲伤的故事。”杨一无意间再次看到挂满墙壁的画，所有画作都画的是同一名美丽的少女。
“我知晓你们寻我所为何事。”抚琴人从身后拿出一把长弓，那弓似金属所铸，阳光下通体泛着淡青色光泽。
看到抚琴人拿出的长弓杨一沉默下来，这把弓一看样式便是专为女子打造，此时他竟有些不敢开口。
画中人是位女子。
“在开口之前，我想先为你们讲个故事。”抚琴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把长弓说道：“你们可愿再听听这个故事？”
“先生请讲。”杨一与慕雪点了点头，他们猜想抚琴人要讲的故事便是那把长弓与画中人的故事。
“多谢二位肯耐心听我这瞎子……讲故事……”抚琴人将头转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他如刀削般俊朗的脸上，只是他的双眼却依然一片黑暗。
仙凡谷是北荒部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分界线，这个故事发生在仙凡谷以北。
一声马鸣响起，一人随即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抽他下马的是一杆长枪，那支枪随即结束了他的性命。
一名青年将头上钢盔摘下，黑发如墨般撒在他的肩头，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从军已近三年，这三年里他也从一个娃娃兵变成了英勇善战的千夫长。
这是一场艰难的胜仗，他带着不足千名步兵硬是灭掉了敌军足足两千骑兵，此时他的阵营仅有不足五十人依然站着。他感觉脖间空荡荡的于是顺手一摸，这时他慌张了，他一直随身戴着的那物竟丢在了战场上，于是他不顾浑身伤势开始在死人堆里不断寻找。
“还好……”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那物才丢不久，未用多久他就找到了它，那是一块黑玉。
他拿出随身背着的水囊将玉绳上的血渍努力洗去，那是刚才战斗中敌军兵卒溅在上面的血。黑玉四方四正两面没有任何雕饰，那是她送给他的平安无事牌。盯着手中玉牌他陷入了回忆。
“万君陌，你还不足年岁，不准。”说话的是个老兵，此时他正在丽岚江畔清点刚从这里报名参军的士卒，在他身后江岸边停靠着几艘小船，点过兵后他就会带着这十几名新人渡江，军营在很遥远的地方，听说足足得走半年。
“王叔叔，我还差几月就满十五岁了，请让我参军吧！”他叫万君陌，他口中的王叔叔是几年前从他生活的村子出去的人，如今已是老兵的王叔叔又回到村子里征兵。其实谁人不怕死？战火纷飞的年月参军本就意味着可能不会生还，然而若是无人参军打仗国将何在，民众又如何能安居乐业？丽国民众人口虽少但个个都不愿失去家园沦为亡国之奴，无论什么年岁的男子，都会义无反顾地担起保家卫国的担子，万君陌便是如此。
“愿将热血撒山河，志求千秋万代功！”
士兵们的身影被丽岚江清晨的大雾渐渐淹没，此一去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家国，他们义无反顾。老兵终究还是没有带万君陌离开，他不忍让这少年身陷危险。
“万哥哥……”一名美丽的少女跟在他身后，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万君陌正背对着她站在江畔。突然，他猛地转身将她抱在怀里，江风将二人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她任凭他有力的双臂将自己抱紧，猛烈的力道让她感到胳膊都有些疼痛，然而她却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许久后万君陌松开了双臂。“茹儿，回去吧，江畔风大，若你染上风寒我又岂能走的安心……”万君陌突然再次转过身去，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他们陷入许久的沉默，只有江水奔流的声音。
万君陌要走了，她一直站在原地未动，只是早已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眶却越来越红。他踏上轻舟的那刻，她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襟，把一块黑玉吊坠塞入他手中。“带着它，回来时再还给我！”
万君陌将它握紧，战场中没人敢保证自己能平安活下来，可这一刻他却敢相信，自己定然能平安回来，因为她在家乡等着自己。
他划桨而去，背后那道身影越来越远。他回头望过去，大雾茫茫，丽岚江畔依稀还有人影站定。他不敢想象这等待会有多久，只将那块黑玉吊坠戴在脖子上。
万君陌不敢回忆太久，在他身旁的战士们需要回营疗伤。他们骑着敌军的战马离开了遍地尸骨的战场。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又过了三年，他已成了名动丽国的大将军，丽国国君也将举国军权皆数交到他的手中。昭国无人敢与万将军的军队相抗，丽国大军浩浩荡荡攻下大半昭国城池，以此势头，胜利将指日可待。
这一日万大将军率领数万大军进攻昭国国都，却在此时，昭国都城城楼之上突然出现十多名修行者，那国君如鼠辈般跪在修行者身后。
“你所言当真？”一名修行者静静看向昭国国君。
“若保我不死，昭国将倾举国财力进贡诸位！”昭国国君语气有些发颤。
万大将军大军与那些修行者沉默相对，突然，修行者们从城楼跃下飞身冲入丽国大军之中。随着道道元气波动散出，顷刻间万大将军麾下死伤无数。金戈铁马在修行者眼中竟如草芥般脆弱，丽国军队武器难伤修行者分毫，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很快就结束了。
“你便是万君陌？”一名修行者平静看着城下仅存的那人。
“正是。”万君陌伤势极重，修行者的元气层并非他的铁枪能够刺破。
那些修行者没有杀他，因为此刻那名英勇善战的万大将军已经没了分毫再战的实力。
万君陌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想回到丽国，然而一条消息却让他陷入绝望。丽国在一月内亡国，昭国国君下了屠城令，超过半数昭国城池被屠。
万君陌心急如焚，一路不知累死多少匹马，又过一月，他回到了故乡。他的家乡没有逃过这场浩劫，无数具死尸横卧山野。他发疯似的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她，最终，他在丽岚江畔只找到了一个香囊，那是她的。
那天万君陌去了仙凡谷之南，七年后他成了第二步修行者。之后又过了两年，昭国亡国，在万君陌面前，曾经的十几名修行强者毫无还手之力，他没有放过他们，因为他们参与了屠城。万君陌用两年时间杀死昭国所有兵卒，他们同样为那日在丽国屠城付出了血的代价。
从那之后他成了一名画师，他将对她的思念尽数投入笔墨中，他不停地画，画她的一颦一笑，画她的发，她的眉，她的齿，她的衣。记忆中她的样子定格在那天，丽岚江畔的她依旧如昨，只是如今那里却没了那个始终在等他的身影。丽岚江上大雾蒙蒙，可是他的茹儿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不停地画，不分昼夜的画，直到视线渐渐模糊，双眼失去光泽。终于，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看到这个世界。
他成了琴师，他要用手中之琴弹出记忆中的她。他将这十五年来的情思皆数化为一段段旋律，可惜她却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从前丽岚村有两个青梅竹马的小孩，他们的话再次回荡在万君陌脑海。
“万哥哥，长大后你会娶我吗？”
“万哥哥肯定会娶茹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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