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装在套子里的人
烈日当空，气温骤升，空气中除了令人心烦气躁的热气之外，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校园内早已是一片春光乍泄的美景，男生早已穿上了性感帅气的短衣短裤，女生也已穿上了颜色艳丽的超短裙和连衣裙。
在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天气里，学校惟独只有一个男生仍旧穿着长衫长裤，甚至还戴着一个土里土气的黑色帽子。
长衫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可惜袖子显得有些过长，连手都看不见；而长裤是一条暗黄色的军裤，也显得过长，几乎已经掉在地上了。
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在整个袒胸露背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格外惹眼，路过的人都会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仿佛在看某种奇异的怪物一般。
这个在大热天仍然穿长衫长裤、戴帽子的古怪之人，就是我。
刚入初中的第一个夏天，我就因为这种古怪的打扮，很快便在学校出了名，被同学冠以“装在套子里的人”。
其实，我这样穿戴并不是想标新立异，为了出这种臭名，而是我有着不愿让人知晓的生理缺陷。
由于家族的基因遗传，在我刚上初中时，头发便白了一半。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小小年纪就长满了老年人的白发，所以，无论是春夏秋冬，我都一直戴着一顶可以将我这种生理缺陷遮掩的黑色帽子。
而我之所以在这么热的天，还穿着长衫长裤，是因为我太过瘦弱，简直骨瘦如柴，我的腿甚至只有班上一些男生的胳膊粗；而我的胳膊，则更瘦了，比一些女生的手都细，甚至比一些小学生都还瘦。
我不愿把这种自卑暴露在烈日之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默默将其无情地遮掩起来，尽量不让人看到。
为此，我宁愿忍受着身体上的炎热，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身体折磨，也不愿忍受精神上的折磨，受人嘲讽鉴赏，受人谩骂毒打。
这天下午，气温居然高达三十九度，我仍旧一如既往地穿着长衫长裤、头戴帽子，走进学校，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四楼教室的座位上坐下。
在学校，我可以说没有任何朋友，毕竟我这个在镇上租住的农村人，和学校的城里人是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的，也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我感觉我并不属于这里，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回到自己所在的农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也不愿意在城里忍受着同学的嘲弄和欺负，忍受着生活在贫困与底层的痛苦；但是，家人为了生计，为了在城里打工，不得已只得选择在城里租住，成为在城市与农村夹缝中求生存的边缘人。
所以，每天上学和放学，我都是独来独往的，总是一个人以飞快地速度在路上奔走着，尽量不与同学有任何的接触和来往；然后回到家，躲进自己的那个黑屋子，不愿在外面有任何逗留。我觉得，这个小小的不足二十平米的黑屋子，比外面广阔而明亮的世界更加安全，更加自在。
我本来是一个很耐热的人，可这么高的温度，我也有些忍受不了，刚一坐下，便汗流浃背，汗水不停地从我脸上往地上滴。
刚坐下没多久，突然，一个熟悉而令我感到颤栗的声音传到我耳旁：
“项志远，你他妈一天到晚穿成这样不热吗？”
这人就是班上的恶霸江浩，大家都叫他“浩哥”，也都挺怕他，据说他有些社会上混的哥们，而且这些人还颇有些来头，一般的贫民老百姓没事哪敢去招惹这些人啊！
就是给了我雄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招惹这样的人：一是我没有他那样壮实的身体，他的手臂都快有我大腿那么粗了；二是人人都怕他，我这个胆小如鼠又骨瘦如柴的病猫，怎么可能逆天而行呢？
于是，我便点头哈腰地连连说道：
“浩哥，不热，真的不热！”
刚一说完，我头上的汗水便又不争气地滴了下来，顿时惹得江浩有些愤怒，毕竟这天热得也太离谱了，根本没法让人好好学习！
可能是由于我撒谎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这可恶的高温天气的缘故，江浩突然将我头上戴着的帽子掀在了地上，还对我破口大骂道：
“格老子的，你不嫌热，老子还嫌看着热！”
当江浩的手碰到我帽子的瞬间，我本能地将双手往头上一压，想阻止江浩碰我的帽子，因为这是我用来掩盖自己生理缺陷的保护伞啊！只有戴着这顶帽子，我才有安全感，不致忍受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双邪恶的眼睛盯着我的白头发看！
那些充满嘲讽和恶意的眼神，简直会活活把我给杀死的！所谓眼光杀人，我早已深刻地领悟到了。
尽管我对这些保护装备一直够机警，可仍然慢了半拍，江浩已经将我用来掩藏自卑的工具完全抛在了地上。
一瞬间，我感觉一阵晕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盯着我头上的白发看似的，仿佛我的一颗瘦弱的灵魂被人赤裸裸地拿来鉴赏一般。
“哦，原来是个小老头啊！怪不得整天戴着个破帽子！你这样的怪物就不要出来招人嫌了！干脆躲在家里等死算了！呸！----”
江浩见我满头白发，便更加张狂、更加露骨地对我进行嘲讽，仿佛我早已成了他闲暇之余宣泄和欺负的对象。
就在这时，江浩的那些党羽也跟着跑过来看热闹，将我团团围住，仿佛在看什么奇特的怪物一般，毫不遮掩地、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白发，对我整个人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
“这么年轻就白了少年头！太可怜了！----”
“小老头！----小老头！----小老头！----”
“白发魔男！----白发魔男！----白发魔男！----”
在江浩的煽动之下，顷刻间，各种难听的绰号纷纷在我耳旁响起，显得那么刺骨，那么可怕，简直比立刻杀了我还痛苦万分！
我想逃离这里，远离这群恶霸。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当我支撑着自己竭力想走出教室时，江浩一下子狠狠地将我按在桌子上，并且对我怒吼道：
“不许走！套子里的小老头！原来那个什么作家的《装在套子里的人》，说的就是你这个怪物啊！格老子的！哈哈哈----”
被江浩重重地按在桌上，我感到头痛万分，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般，浑身直冒冷汗，直发软。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开始发作了。
十岁那年，由于一次意外事故，我从高处摔在地上，头着地，当场昏死，后来经过三天三夜的抢救，才把我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从此以后，每到夏天，我的头痛病就会发作，而且发病的频率还挺高，隔三差五总会来一次，一旦发作简直头痛欲裂，痛不欲生。
此时，我的头痛得更加厉害了，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
然而，我已经无处遁形，无处躲藏，只得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无情地摧残，无情地践踏，我却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我再次挣扎着，竭力逃脱众人的目光。我卯足了所有的力气奋力反抗，可终究还是难以摆脱江浩那硕大无比的粗手。
我连最后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桌上，用两只手将我的头紧紧包裹，失声痛哭起来，以此来减缓我心中的痛苦。
此时，我胸中的怒火已经点燃！
我痛恨这个将我的自卑无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痛恨这个将我仅存的一点自尊无情践踏的人，痛恨这个将我的灵魂无情摧残的人！
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他加倍偿还对我今天的侮辱，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正当我的内心饱受摧残和折磨的时候，正当我生不如死的痛苦时刻，一个清脆美妙、犹如天籁般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江浩，够了，不要太过分！放过他吧！”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是我的美梦，还是真的发生过。我的理智早已模糊，周围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我已经彻底虚脱了，顿时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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