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该出生的人1
待我再次回到殿内，蔚蓝王子的生日已经进行地如火如荼。我很知趣地躲在小角落里独自品酒，看溪客将军与风锦殿下碰杯，看风锦殿下与灵华王子碰杯，看灵华王子与蔚蓝王子碰杯，看蔚蓝王子与老国王碰杯，看老国王与溪客将军碰杯。
他们的热闹不是我的欢乐。我只是一只明虾。
我一边啜饮美酒一边转动眼珠，眼神流转之际，被一头瀑布般流泻的孔雀蓝长发给吸引住。小屁孩安静地坐在远离人群的墙角处，撑着脑袋睁着惺忪的大眼睛无神地望着眼前的繁华。
我随手抓起一只空海螺沿着墙壁朝小孩走去，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嘻嘻笑道：“Hi，小殿下.”
像被惊扰般，原本无神的湛蓝色眼睛倏然射出寒霜般的阴冷，与我的视线对上之后又转为璀璨的五彩斑斓。小孩眨眨蓝眼睛，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清脆的童声呼唤道：“空花哥哥。”
脆脆的声音传入耳膜，顿时令我心情舒畅。我禁不住眯起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你这小孩真讨人喜欢！嘿嘿，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是跟在灵华叔叔的屁股后头进来的。”
“……”好心情顿时去了一小半，我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噢。”
“灵华叔叔很帅，但我不喜欢他。”
“……”心情好了一点，我咧开嘴笑，“噢。”
“灵华叔叔对我很好，但我就是不喜欢他。”
“……”心情大好，我眯起眼睛笑，“噢。”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喜欢我子父，他和我争夺我子父的爱。”
“……”好心情无端差了，我点点头应道，“噢。”
“我不喜欢他，更因为我子父也喜欢他，以前他们常常一起去结界放风筝，却不带上我。”
“……”好心情无端去了一大半，我滚动喉结，扁扁嘴说道，“我以为水火不容呢，却没想两国殿下的关系挺好。”
小孩扬起脸蛋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当然好了，因为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兄弟？你子父和灵华王子是兄弟？！”
“是啊，我子父拥有一半火族精灵的血统，只不过在水国呆久了就看不太出来了。”
“……噢。”我拧起眉头耸耸肩应道，而后像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曦殿下呢？曦殿下和你子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嗯。”小孩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全对。”
“啊？什么意思？”我疑惑地快速问道。
小孩看着我张开嘴巴，又闭上。他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而后靠近我悄悄说道，“因为曦殿下没有母亲，他只有两个父亲。”
“……”
小孩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跟我一样。我也只有两个父亲。”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信息，我的大脑转不过弯来了，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小孩看着我吐吐舌头，一副毫不在乎的坦然模样。他甩甩宽大的碧蓝色衣袖，把一只装满宝蓝色酒水的海螺推到我面前，嘟着嘴说道：“空花哥哥，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喝几杯吧好不好？”
我闭闭眼睛，收回飘渺的思绪，看向小孩笑着说道：“小殿下，你还是个孩子，不要喝太多酒。”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你是孩童模样，喝酒还是很伤身体的。”
“没关系。这种宝蓝色酒水的酒精含量很低的，甜度接近于果汁，苦味接近于咖啡。”
“……”我睁大眼睛，问道：“你怎么会做这种酒的？”
“小时候曦叔叔教我的。他去过人类世界，向人类学的。”小孩边说边把海螺放到我的手中。
我叹口气，接过海螺轻抿一口，看着他呵呵一笑。
小孩仰头灌了一大口，而后看向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他眨眨湛蓝色的大眼睛，问道：“空花哥哥，好喝吗？”
酒香在味蕾上散开，我享受地眯起眼睛答道：“嗯，很好喝。”
“和我子父的黛蓝色酒水相比，哪个更好喝呢？”
我再度啜饮一口，真诚地答道：“这种好喝。”
“我还会做其他颜色的酒，你要不要尝尝？”
“你还会做什么颜色的？”
“海蓝色、水蓝色、湖蓝色、天蓝色、蔚蓝色、藏蓝色……”
“噢，那你给我做湖蓝色的吧。”
“为什么是湖蓝色？”
我撇撇嘴，道：“喜欢呗。”
“为什么你喜欢湖蓝色，不喜欢其他的蓝色？”
“那你喜欢什么蓝色？”
“我喜欢蔚蓝色。”
“噢。我不喜欢蔚蓝色。”
“为什么你不喜欢蔚蓝色？”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呗。”
小孩瞪大眼睛：“你真的不喜欢蔚蓝？”
“不喜欢。”
“你真的真的不喜欢蔚蓝？”
“不喜欢不喜欢！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罗嗦。”
小孩委屈地撅起嘴：“可是我喜欢。为什么你不喜欢？”
“你喜欢就喜欢呗，反正我不喜欢蔚蓝。”
“……”
“小殿下，你看着我做什么？”
“……”
“你怔怔地看着我做什么？”
“……”
“你……”刚想继续说下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小孩的视线并非完全是对着我的。觉察到背后寒气突兀加重，我下意识转身——
“啪！——”蔚蓝王子挥洒流光溢彩的藏蓝色衣袖，重重地甩出一巴掌。他的脸庞冷漠且阴沉。他的眼神疏离且残酷。我听过珊瑚海上的暴雨，却不比此刻更为狠心。
弱小的身体狠狠地摔向水晶桌面，图纹精湛的海螺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小孩疼痛地直起上身，莹白精致的小脸留下深深的指印。
“谁允许你进来的？”幽蓝眼眸微微眯起，薄薄蓝唇轻吐残酷的话语。
“我只是想见见……”
“啪！——”蔚蓝王子反手再度甩出一巴掌，出口的话语依然轻柔，却令人怵惧：“谁允许你对外人胡言乱语的？”
小孩艰难地转过脸，蓝润的唇瓣已经被血浸染。瘦小的身躯在暗处瑟瑟发抖，勉强怯声开口：“子父，对不起。”
幽蓝瞳仁弥漫深秋的寒霜，他朝小孩逼近一步，冷然道：“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是不是安逸日子呆久了，开始回味牢狱生活了？”
小孩扁了扁嘴巴，湛蓝色瞳仁中快速闪过惊悸的神色。
“藻纶。”蔚蓝王子偏过头，残酷地下令：“把他关进居底生，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湛蓝色瞳仁染上清泉的氤氲，以及悬崖的凄绝。
在意识到之前，我已经将自己的身躯罩上小孩。似乎，只要这样紧紧抱住，就再也不会失去。只要不放手，就再也没有悲伤。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幽蓝瞳仁泛出丝丝残忍。那抹瘆人的残忍，如今看起来竟是那般熟悉，可是我已经记不起当初。
我搂紧怀中的孩子，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般的勇气。
“蔚蓝。”灵华王子走过来，对他柔声道：“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勿要做出憾事。”
他微微一怔，幽蓝瞳仁中的璀璨光影片片碎晃，如同落在蓝色海面的白月光。他看向小孩轻声开口，目光朦胧：“回去。乖乖呆在你的寝宫。再敢私自乱来，你就直接跟着灵华回火族吧。”
我怀中的瘦小身躯猛地颤栗起来，连带着我也轻轻发颤。
幽蓝美眸看向我，眼底深处快速划过各种深浅不一的蓝色。
我在原地略微踌躇，随即拉上小孩快速跑出了初筵宴。
小屁孩撒开两条细长的腿疯了似地直往前冲，我跟在他的后面疯了似地猛往前赶。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小孩忽然一头栽到翻身海龟的肚皮上。我没来得及刹车，整个人直直地扑进了小孩的怀抱。
。。。。。。我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是：小屁孩会不会被我给压死？第二个反应是：老海龟会不会被我们俩给压死？
海龟在我们身下难耐地左右翻转扁平的身躯，所以我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成功站起来。当我坚持不懈地再次尝试时，身体忽然被四肢扒住。
小孩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我，沾满泪痕的莹白小脸在我衣襟上来回磨蹭，颤抖的喉咙中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他慢慢止住啜泣声，轻声说道。
“不。”我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不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他再度重复道。
我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语，只能用更轻柔的力道抚摸他的发丝。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抱过我，没有对我展露过笑颜，更没有说过一句关心的话语。他总是那样，动不动就拿我出气，动不动就把我关到居底生。不管我怎么做，不管我如何努力，我永远无法入他的眼。”
我抱紧怀里的小孩，叹口气说道：“或许，他有他的苦衷吧。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要耐心点，等他解开了心头的结，他就会对你表现他的爱。”
“不。”小孩的声音虚幻且坚定：“我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
我紧紧拥住他，连续深呼吸几下，飞快地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每个生命的出生都是上天的恩赐，你要心怀感激，千万不能自暴自弃，知道吗？”
“上天的恩赐。”他轻声重复我的话语，在我怀中冷冷发笑。
“小殿下？”我微微放开他，轻声呼唤道。他没能来得及掩饰，那双五彩斑斓的湛蓝色瞳仁深处快速划过嘲弄和仇恨的光影，被我悉数收入眼中。我惊愕地张大嘴巴，许久都未能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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