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薛金钗荣府庆寿诞 下
却说众人忙忙的迎了出去,宝钗熙凤搀了史老太君,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后面紧紧跟了与那夏太监见过。此时焉如当初那般惊惧,只见那夏太监满脸堆笑的行礼不叠。
老太太便问,“公公此来,娘娘有何旨意?”
夏守忠道,“传娘娘口谕,想大观园之景,自本宫幸过之后,卿等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那精妙绝伦的的园子?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妹妹,正该使她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尖利的嗓音学着元春的话,那口气那声调真叫人想笑还不敢笑。
老太太忙率众人叩谢娘娘恩旨,尤特令黛玉及三春姊妹几个向皇宫方向遥遥的磕头。礼罢,只见那夏太监又是笑眯眯的瓮声瓮气道,“娘娘还特地嘱咐奴才千万把话传到,说贾府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其他,也要令他园中居住,不可冷落苛责。”
那贾母王夫人果然皆是喜上眉梢,宝玉心中更是想着明日里定要去烧香拜服的为大姐姐祈福的,如此厚遇,真是甚于他的心意契合,岂不比从前还有快活。
这里正胡乱想着,竟是没听见后面那夏太监又有一番理论,道是,“不知哪位是薛姑娘?”
众人诧异,惟宝钗还是落落大方的站了出来,叫身体残缺又是看惯了宫中佳丽的夏守忠也不禁吞咽了几把口水,真个是艳丽妩媚风姿卓越,他倒是恪尽职守,复道,“娘娘说了,今儿个是薛姑娘的生辰,特地命奴才带了一对凤舞金钗来,奴才这里也恭祝姑娘芳龄永继!”
宝钗跪下接过,锦盒中那金灿灿黄澄澄的凤舞钗闪的人眼迷离,堪比心中汹涌澎湃。
“娘娘说,请薛姑娘只管安心住在园子里,不可禁约封固,领宝玉也随进去读书。”夏守忠堆笑到。
此番话,众人不免心事不一,眼下也是客客气气请夏公公赏脸看戏,终是留不住,自有熙凤忙传话给外面人侯赠了他写金子,才妥妥当当的送走了。
及至夏太监去后,上上下下无有不开怀的,台上唱的正是那《山门》,但听的铿锵顿挫韵律极佳,宝玉一心想着能随姊妹们入园子,竟还不必与林妹妹分开,余者更全不计较。
那宝钗到底也不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脸上自然的挂着笑意盈盈,愈发的娇艳可人,唯有黛玉此刻细细听那唱的是:漫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寄人篱下的孤女,听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怎不感叹?既如此,又何必这里强撑着碍人眼呢。无以排遣,因悄问宝钗可知宝钗为何要点这出戏,向来不喜热闹不爱听戏为别人凑趣的黛玉,便要询问这出有何精妙。那宝钗竟是个无所不知的,自然把一支《寄生草》讲解一番,引的宝玉也是探头探脑的凑来询问。
黛玉笑道,“哪里都有你的搅儿,安静看戏罢,这里才唱了《山门》,偏你就开始《妆疯》了。”
说的大嚼瓜子的湘云也笑呛了,拍着胸脯指黛玉到,“真真是林姐姐,看着柔柔弱弱的,最爱一鸣惊人了。”
“云妹妹你还只来的少,若用一名惊人就是太小瞧了她,正经林妹妹是时时刻刻都才思敏捷文思泉涌的呢。”席上寿星含笑到,双手握了鹅黄色的帕子放在膝上,坐的直直的。
“哎,”黛玉作哀叹状,“也不知宝姐姐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未知底下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上面熙凤大喇喇的笑声吸引的扭转过去。原来老太太正慈祥温和的问那小丑和小旦的家世,她一边感叹那孩子的可怜,一边又是令熙凤快快好好的打赏她两个,熙凤却是不闻不动的自顾自的指那小丑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的。”
黛玉一眼便知说的正是自己,因瞅着那小丑虽是戏子倒是可怜伶俐的孩子,也只抓把瓜子果子的吃着不理。宝玉却是心下难平,可恶二嫂子怎么公然那戏子打趣黛玉,便是一心一意的看着众人,生怕谁说了造次的话叫妹妹生气。那宝钗等等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黛玉毕竟也是大家小姐千金之躯,怎么好把她比作戏子,传出去也忒有些不像,不过心知肚明也就罢了。偏湘云是个憨人,看那孩子一眼就忙忙的接口道,“倒像是林妹妹的模样儿!”急的宝玉连忙瞅着湘云挤眉弄眼,却是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都说果然有几分像、林姑娘般的水灵剔透。一时散了,黛玉因不喜宝玉那小动作,便与紫鹃悄悄的避过他回去了。
如此,那湘云又是心中不乐,想当初她与宝玉两小无猜的厮闹在一起时,林黛玉还不知在哪里呢,如今不过是多比自己和宝玉玩了几年,那宝玉竟是一心一意的处处向着她,一口恶气胸中抑郁难平。便即命翠缕收拾衣包要回去,又与宝玉口角一阵。却不想那番话,诸如“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她恼”等等偏偏儿的全落入了黛玉的双耳。
原来黛玉素来本是个善良之至天真已极的,万般小事不萦怀的,只是湘云天真烂漫的不比宝钗心机深厚令她喜欢,宝玉也算个十分关心爱护她的,故而都视为心尖上的知心人,万万不敢因湘云的玩笑而嗔怪了她,此刻便是要代宝玉解释了湘云心头的不乐,怎奈那宝玉竟是先自己一步,还是如此这般的评价自己,不禁心中惆怅,默默的抽身回了那碧纱窗里,闷闷的坐着,暗暗追忆,或许是自己太多小性儿了也未可知,不然怎么最了解的人都如此这般的评判自己?
她却不知,深陷一片情思的宝玉,自然有他的一番痴心,为了怕黛玉不开心,便是时时处处的要设身处地的为黛玉考虑,因想着比作戏子不好,便想当然的以为黛玉必然要恼的。自来都是说旁观者清,那宝钗明明早便看出来了,也只不点破,如此皆是聪明无双的黛玉宝玉便只有悲剧做结局了,才是对聪明人的惩罚呢。小孩儿的私心果然都是有的,只是宝玉未免有些太滥情了,如何能黛玉湘云宝钗的个个儿都照顾有加呢。
宝玉在湘云那里讨了没趣,自然还是到林妹妹这里找些安慰。却不想林妹妹居然也是恼了她。跟进来问道,“凡事都是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到底为什么呢?”
黛玉心中气苦,这外面光鲜的美玉,怎么就这个痴,冷笑道,“问我呢,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
“宝玉急忙转到黛玉面前,憋红了脸到,”我并没有比你,也并没有笑你,为什么恼我呢?”
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的,比人家比了笑了由不知利害多少倍呢!”
宝玉一片混沌的无可分辨,果然是不知错在哪里的,却听黛玉到,“今儿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小性儿的,又是行动爱恼人的会辖制你的人,也别叫我啐呢!”说罢,还只气忿忿的望着他。
“这……”宝玉见黛玉都听见了,更是窘的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黛玉复又说到,“我原为咱们都是姊妹的,哪里就在乎这些个了,偏你要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什么心?末了,还拿我作情儿,倒说我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你怎知我就恼了云儿了,你怎么不知你这么做这么说实在才是叫她恼我呢!根本是与你无干的事儿,我怎么知道平白无故的是如何得罪的人来着!”
那宝玉听罢,自然不知是理屈而词穷,只当是妹妹果然的才思敏捷伶牙俐齿罢了,更不能分辨,转身回房了,弄的待业也是回思无趣,本自无牵无挂的高高兴兴,却偏偏为了自己关心的人又是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不愉快,心中愈发难过。正自赌气恹恹的合眼假寐,却听见雪雁那丫头一惊一乍的从后面过来。
“姑娘,姑娘”便见雪雁娇喘嘘嘘的拿了个大观园的图纸在手,哗啦啦的扇着,挑眉道“好热啊这里,怎么又有人来咱们这儿寻事?”
“还是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会子没姐姐的外人在了?”黛玉打点气方才的忧思,一脸高兴的与雪雁打趣。
“姑娘说的对呀,紫鹃姐姐前面做活呢不怕,再者那个绛花洞主前面生气呢,还有那个薛肥钗跟她姨娘那里互相谄媚着呢,姑娘外祖母还不是那边儿歇着,姑娘可亲可爱的史大妹妹听说正恼着呢……”
“好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黛玉也顾不得再去纠正雪雁“薛肥钗”的贬语,眼圈一红道,“我没事儿,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惜我不是个男人……”
“姑娘什么时候也说话跟三姑娘一样了,”雪雁嘻嘻笑着,拿了手中图纸与黛玉看,“姑娘快快想想看咱们住那所园子呀?”
“哪里是凭咱们选的呢,”黛玉深思到,“不过,若是可以选的话,那么还是那万竿竹子相遮映的所在最好,月夜坐轩窗下读书,听清泉细流之音,感梨花芭蕉之韵,不枉虚生一世的。”
“姑娘放心啦,老太太还不是最疼姑娘的,再说,这建园子的钱还不是全借的咱们的!”雪雁一溜烟又是跑走了,只见前门处宝钗笑吟吟的掀帘而入,发髻上一只金灿灿的凤舞钗摇曳生姿。
“就知道颦儿还是闷在房里呢,怎么?谁又惹恼了你?”宝钗问到。
“哪里有那,还不是身体弱的过”黛玉忙欠身相迎,留出身旁一席之地与宝钗。
此时宝钗依旧一身喜气的崭新衣裳,缓缓坐在黛玉的床边,才抚了林妹妹的秀发到,“敢是姐姐的生日闹的妹妹不得静心休息了,这天气还是这样冷,若是如此,明儿个妹妹就不要出去了,好好的养着身子才是。”
黛玉心下倒是感动,一番关切甚是周到,乃问,“明儿还要唱戏?”
“是妈妈说的,叫老太太为我做了一回生日,怎能不还席呢!”宝钗骄傲道,脸上容光焕发,“妹妹也该多爱惜自己,你本来就身体怯弱,哪里能生气呢,要是有什么需要就给姐姐说,还有宝玉和云儿都是心直口快的,别计较了!”
黛玉心中不喜,也不好多说,乖乖的点头道,“知道,我怎么会在乎呢,明儿还要和云儿连诗呢!对了,宝姐姐今儿昨儿不是得了把古琴么,咱们可要借来弹琴作诗呢!”
“宝钗笑到,”可以当然可以,只是有个条件。“
黛玉惊讶,“什么条件?”
“借了我的琴,当然要算我一个!”宝钗耍了关子道,“我可是听说林姑妈的琴艺天下无双的,向来颦儿也是个极好的呢!”
黛玉最经不得人夸,早埋下她精致的小脑袋,羞红了脸。真是个琴棋书画精通女,玲珑剔透七窍心。弱本柔来洁还净,气质高来美容颜。一分真情可感动,两句三言作知己。势力眼里求知己,那堪风雨助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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