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你赢了
“不可能。”
沈默的右眼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要跟声音一起碎裂开来。
他倒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边缘,碗碟被撞得叮当一阵响。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信仰崩塌的茫然——
就好像一个下了二十年棋的人,在最后一手落子之后,发现对方把整个棋盘翻了过来,告诉他其实他们从头到尾下的都不是同一盘棋。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拽出来的,
“酒是我亲手给他的——他的把柄在我手上——他不可能不怕——他不可能不照做——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他猛地转头看向白玉龙,那只仅剩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寻找最后一道能逃出去的缝隙: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提前走漏了风声?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
白玉龙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比沈默还要茫然。
他没有躲开沈默的目光,因为他根本没有听懂沈默在说什么。
他跪在碎玻璃和红酒渍中间,张着嘴,看看沈默,又看看靳川,声音沙哑而迟钝,像是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这一切:
“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可是……你们怎么会……”
然后他看到了所有白家族人!
这些人,全都在看着他。
包括那个刚才还躺在地板上“死不瞑目”的大哥,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他无地自容的东西:
怜悯。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沈默露出了破绽,不是自己的演技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这场戏就不是演给他和沈默看的。
这场戏的观众,只有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靳川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顺手点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背景里有航班广播的回音,机械的女声正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某个国际航班的登机口变更信息。
“抓住了吗?”
白佩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但餐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完,当听到靳川说出‘搞定’两个字后,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白玉龙听到女儿声音的瞬间,浑身的血像被人从头顶抽到了脚底,又从脚底泵回了头顶。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无法理解到崩溃,一层一层地坍塌下去:
“佩佩?佩佩你——你怎么——”
电话那头的白佩佩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机场的广播又播了两遍,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片薄薄的声线底下,只透出一层淡淡的、落寞的底色:
“靳先生,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靳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玉龙,语气平淡:“算。”
“那就好。”白佩佩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我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了。我知道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求你原谅他,我只求你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就当是我替他赎的罪。”
白玉龙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被恐惧逼出来的眼泪,而是一种滚烫的、灼人的、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液体。
他跪在地上,嘴唇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想喊一声“佩佩”却喊不出来。
他的女儿,他昨天还在用最羞耻的方式伤害的女儿,此刻正在电话里用她仅剩的东西——那些被践踏过、被碾碎过、但还没有彻底熄灭的东西——替他换一条命。
白佩佩挂断了电话。
机场的广播还在响,飞往巴黎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晨光刚刚亮起,跑道上停着一架尾翼涂着红蓝条纹的波音777。
她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一张素面朝天的脸,没有妆容,没有滤镜,没有聚光灯。
白佩佩那个名字,曾经是一个小明星的标签,是家族聚会上的焦点,是微博热搜里偶尔会出现一两次的三线艺人。
她以为世界围着她转,以为所有掌声都是应得的,以为白家的血统是一张永远不会贬值的支票。
直到昨天,她才明白,在那些真正握着权力的人眼里,她和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她不恨靳川。
靳川只是把她从虚假的泡泡里拽了出来,虽然方式残忍,但泡泡迟早会破。
她恨的是沈默背后那些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那些把别人的人生当成棋盘的操盘手。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鞋跟踩在机场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稳。
她在心里对着那些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的人发了一个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上:
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都要还。
别墅餐厅里,白玉龙瘫坐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在发抖,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靳川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对跌坐在餐桌旁的沈默。
沈默靠着桌腿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姿态竟然有几分悠闲。
他抬起那只仅剩的右眼,看着靳川,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恶毒的亢奋,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你赢了,”他说,声音疲惫但平稳,
“但你觉得赢了我,就能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缠着血纱布的左眼眶,又点了点自己太穴,
“这颗脑袋,受过十二个月的抵抗审讯训练。药物、疼痛、心理施压——你们能想到的手段,我都受过。最长的记录,是四十七天。那个人的最后下场,是被我咬断了颈动脉,用他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刀。”
他靠在桌腿上,仰头看着靳川,右眼里甚至浮起一丝真诚的优越感。
那是他最后一张牌了——你可以杀了我,但你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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