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关中内乱（下）
徐荣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
徐荣一生征战，性格沉稳谨慎，对于李傕郭汜的为人，他早有耳闻，二人本就不是能共富贵之人，如今掌控朝堂，剪除异己乃是必然之事。
可他心中依旧存有一丝侥幸，自己驻守潼关，乃是关中门户，战略位置至关重要，李傕郭汜想要掌控关中，离不开潼关的防御，未必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于是徐荣摇了摇头，对着李儒说道：“李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我驻守潼关，为长安屏障，李傕郭汜想要安稳掌控三辅，必然需要我镇守此地，应当不会对我动手。”
李儒见状，知晓徐荣心存侥幸，也不多做辩解，只是长叹一声，留下一句“将军好自为之，祸事不日便至”，便暂且在潼关大营之中落脚，静观长安局势的变化。
果不其然，李儒的预判，分毫不差。
数日之后，长安城内便传出了惊天噩耗。
李傕郭汜二人，为了铲除异己，定下了鸿门宴的毒计。
二人分别派人宴请华雄、胡轸，先是以商议军务、封赏有功将士为名，邀请二人前往大将军府赴宴。
华雄、胡轸二人虽对李傕郭汜心存戒备，却也未曾料到对方会如此狠绝，贸然赴宴。
宴席之上，美酒佳肴摆满案几，李傕郭汜假意热情款待，言语之间极尽拉拢，待二人放下戒备，酒过三巡之后，埋伏在殿外的刀斧手骤然杀出。
华雄、胡轸猝不及防，麾下随从尽数被斩杀，二人虽勇武过人，却身陷重围，最终惨死在宴席之上。
二人死后，李傕郭汜立刻以二人意图谋反、图谋不轨为由，出兵吞并了二人麾下的上万兵马，将其部众打散编入自己的嫡系部队之中，西凉军的兵权，进一步被二人牢牢掌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关中大地，驻守各处的西凉将领人人自危。
樊稠得知华雄、胡轸惨死的消息之后，瞬间脊背发凉，他心中无比清楚，华雄胡轸一死，下一个被李傕郭汜铲除的目标，必然就是自己。
如今对方已经亮出屠刀，自己若是坐以待毙，最终只会落得和华雄二人一样的下场。
绝境之下，樊稠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率先起兵反叛。
他连夜召集麾下所有部将，清点兵马，关中各地的西凉旧部，不少对李傕郭汜不满的将士纷纷响应，一时间，樊稠麾下聚集了八千大军，声势浩大。
樊稠深知李傕郭汜在长安经营多日，城防坚固，若是缓慢进军，必定会被对方提前布防，于是他决定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攻长安，打李傕郭汜一个措手不及，想要趁着对方根基未稳，一举攻破长安，诛杀二贼，夺取关中大权。
八千西凉大军，旌旗蔽日，甲兵如云，从各个郡县向着长安方向急速进发，一路上烟尘滚滚，战鼓震天，关中大地再度燃起战火，刚刚经历过长安陷落浩劫的三辅百姓，再度被拖入战乱的深渊。
可樊稠万万没有想到，李傕郭汜二人早已对他的反叛有所防备。
二人除掉华雄胡轸之后，便料到樊稠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在长安城外布下了层层防线，收拢了城内所有精锐兵马，囤积粮草、加固城防，同时派人联络心腹将领，在长安周边设下伏兵，就等着樊稠的大军自投罗网。
樊稠的大军浩浩荡荡抵达长安城下之时，才发现整座长安城早已壁垒森严，城墙上弓弩手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李傕郭汜亲自坐镇城头，麾下四万精锐严阵以待，双方没有丝毫迂回试探，直接展开了堂堂正正的主力决战。
樊稠的八千大军，本身就低于对方，甚至不少将士本就不愿同室操戈，战意低迷；
而李傕郭汜麾下的四万兵马，皆是嫡系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背靠坚城，以逸待劳。
大战一开，长安城外黄沙漫天，刀兵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西凉铁骑互相冲杀，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兵刃相向，鲜血染红了城外的黄土大地。
樊稠身先士卒，亲自率领亲兵冲锋陷阵，想要撕开对方的防线，可李傕郭汜指挥麾下将士顽强抵抗，伏兵不断从侧翼杀出，不断袭扰樊稠大军的后路。
厮杀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樊稠的大军久攻不下，粮草补给逐渐跟不上，军心愈发涣散，士兵疲敝不堪，伤亡越来越惨重。
李傕郭汜抓住战机，派出精锐铁骑出城冲击樊稠的中军大阵，一举打乱了对方的部署。
混乱之中，樊稠的大军节节溃败，八千部众死伤过半，剩余的将士要么四散逃亡，要么就地投降。
樊稠眼见大势已去，依旧不肯退缩，率领残余亲兵死战，最终被李傕麾下猛将乱枪斩杀，战死在长安城外的乱军之中。
樊稠一死，他麾下的兵马尽数被李傕郭汜收编，至此，关中境内所有不肯臣服于二人的西凉将领，尽数被铲除殆尽。
华雄、胡轸死于鸿门宴，樊稠战死沙场，三辅之地再也没有能够抗衡李傕郭汜的军事力量，二人彻底坐稳了关中的掌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俨然成为了关中的无冕之王。
铲除了樊稠这个最大的对手之后，李傕郭汜二人的目光，便看向了关外两处重要的军事据点：一处是驻守潼关的徐荣，另一处是驻守武关的张济。
潼关乃是关中的东大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徐荣麾下精兵悍将，若是徐荣倒向大唐，或是起兵反叛，长安便会直面唐军的威胁，二人寝食难安；
而武关地处关中东南，连接荆州、南阳之地，张济手握重兵，扼守要道，麾下还有张绣等骁勇战将，实力不容小觑，同样是二人的心腹大患。
李傕郭汜很清楚，徐荣沉稳老练，麾下兵马精锐，绝非樊稠那般冲动鲁莽，硬碰硬讨伐潼关，必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张济驻守武关，地势险峻，粮草充足，若是强行开战，关中刚刚经历战乱，民生凋敝，粮草匮乏，很难支撑长期的战事。
于是二人再度商议起阴狠的计策，打算故技重施，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召徐荣、张济二人返回长安，或是加官进爵，或是调防换地，借机剥夺二人的兵权，若是二人不肯从命，便如同对付樊稠一般，调集大军，将二人彻底铲除。
大将军府之内，李傕指尖敲击着案几，眼底满是狠戾：“徐荣守潼关，张济镇武关，二人手握重兵在外，始终是心腹大患。先前樊稠之乱刚刚平定，关中兵力损耗不小，不宜直接动武，先以朝廷名义召二人回京，许以高官厚禄，诱其交出兵权。若是二人敢违抗圣旨，便是谋逆之罪，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将二人的地盘和兵马尽数吞并。”
郭汜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贪婪：“不错，徐荣、张济麾下皆是西凉精锐，不然也不会被董卓委以重任，如今我们掌控天子，手握大义之名，他们若是奉诏回京，兵权便落入我们手中；若是拒不奉诏，便是反叛。潼关、武关两处重镇，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如此关中才可安稳，我们才能长久把持朝政。”
二人一番谋划，一道伪诏很快便拟定完成，使者快马加鞭，分别向着潼关、武关两地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潼关大营之中，徐荣看着长安传来的樊稠战死的消息，心中一片寒凉，终于彻底相信了李儒此前的劝告。
他望着身旁沉默不语的李儒，长叹一声：“李先生，当日我心存侥幸，不愿相信李傕郭汜会对我下手，如今樊稠身死，华雄胡轸遇害，我已然明白，二人绝不会放过我。”
李儒站起身来，走到营帐之外，望着东方连绵的群山，缓缓开口：“徐将军，事到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交出兵权，孤身返回长安，或许能保住一条性命，却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最终大概率还是会被二人寻机除掉；第二条，献关，投降唐国，别无他法，一旦李傕郭汜封锁了长安到通天的钱粮，将军麾下这一万大军不战自溃。”
徐荣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生征战，他早已见惯了乱世的杀伐与阴谋，董卓身死，王允覆国，西凉内乱，大汉天下分崩离析，他一介武将，身处乱世旋涡之中，根本没有安稳的退路。
他知晓，一旦踏入长安，便是羊入虎口，可若是起兵对抗，以潼关一地的兵力，单独抗衡李傕郭汜的数万大军，依旧胜算渺茫。
而武关之中，张济同样收到了长安的诏书，以及樊稠身死的消息。
张济比徐荣更为谨慎，他深知李傕郭汜的手段，自己驻守武关，远离长安中枢，本就想置身事外，可如今对方已然将屠刀对准了关外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退无可退。
张济立刻召集麾下将领，包括侄子张绣在内，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张绣年少勇猛，血气方刚，当即提议直接起兵反抗，绝不奉诏回京；
而张济却顾虑重重，他麾下兵马数量不及李傕郭汜，武关虽然险要，却粮草储备有限，长期坚守极为困难。
一时间，潼关、武关两处重镇，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李傕郭汜坐在长安的大将军府内，静待着两地的回信，二人心中已然笃定，徐荣和张济要么乖乖交出兵权，要么便会举兵反叛，无论对方作何选择，二人都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关中大地，刚刚经历一轮内乱，新一轮的战火已然蓄势待发，大汉的江山社稷，在这群野心勃勃的军阀手中，被反复撕扯蹂躏，三辅的百姓，再度陷入无尽的苦难之中。
未央宫的残阳缓缓落下，血色的余晖笼罩着整座长安城，昔日大汉帝都的荣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军阀之间的尔虞我诈、杀伐征战。
少年天子刘辩蜷缩在深宫之中，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战鼓之声，眼中满是绝望。
他明白，大汉的中兴之梦，早已随着王允的坠城、西凉的内讧，彻底破碎，这个绵延四百年的王朝，正在一步步走向崩塌的深渊，而这乱世的战火，才刚刚开始愈演愈烈。
秋风席卷过河北大地，枯黄的落叶随风掠过邺城高大厚重的城墙。
自李渊定都邺城、以河北之地立国建唐以来，数年休养生息，励精图治。
渤海、常山、魏郡、清河、上党、河东诸多郡县尽归唐国治下。
历经多年耕耘，河北人口殷实、粮草充盈、甲兵齐备，已然成为天下最为强盛的一方势力。
邺城皇宫，大殿之内。
殿中烛火长明，一股肃然凝重的气息笼罩整座朝堂。
李渊身着一身紫黑色帝王常服，端坐于上方御座。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卷刚刚由八百里加急、从关中千里传递而来的密报。
黑色的帛书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长安数月以来翻天覆地的剧变。
长安孤城被困，世家开门献城，十万西凉铁骑入城；
王允城楼坠亡，祁县王氏满门被屠；
李傕、郭汜挟持少年天子刘辩，自封大将军、太尉，把持朝堂大权；
西凉诸将朝堂反目，鸿门宴暗害华雄、胡轸；
樊稠八千兵马仓促起兵，于长安城外全军溃败，身死沙场。
一行行文字，将关中大地血流成河、军阀乱斗、社稷倾覆的景象，尽数铺展在李渊眼前。
李渊指尖缓缓摩挲着帛书粗糙的布料，狭长的眼眸深处，风起云涌。
自从阎忠病逝之后，他一刻也没有放松对天下各州局势的监视。
河北唐国遍布天下的暗哨、密探，源源不断将各州的动静传回邺城。
关东诸侯彼此攻伐，荆州刘表固守江汉，南阳曹操整军备战，辽东公孙瓒厉兵秣马，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三辅，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内乱，却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大变局。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候唐王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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