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白羽和眼泪
【京郊外荒山弃庙】
“玄武千寻？！玄冥龟蛇，玄武？”他呆呆地望着她。
她闷闷不乐地瞪着他，“骗子。怪不得这么阴阳怪气。原来是白鸦。我真是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她举拳头搥自己脑袋。
他连忙摁住她，帮她揉揉，不痛不痛。
“傻瓜，干嘛打自己？！”
“不打自己，难道揍你吗？你打得过我吗？！”她说着说着哭了，“你为什么要是白鸦啊，为什么还得是白鸦掌印，你明明只是一个杂役小太监，把黑头发黑眉毛变回来呀！”
她赌气，伸手要拔他的羽毛，他下意识躲了一下。
“看！舍不得吧！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白鸦掌印！”
“不！掌印枉死，才把符令给我。我也是刚刚得到掌印之位。我是为了暗访才用茶狼胆变成普通人的模样，潜伏在宫中，入宫前我是……”
“我管你是什么。你敢娶我吗？！”她捏他脸。
疼啊……但他咬牙让她捏，“我想想……”
“想什么，你永生永世要跟着青龙转，我是玄武末代公主，四神是生死不容的对头，就算我愿意舍弃皇权永远当个普通人，你愿意吗？！”
“我知道，我想想……”
“想什么想，想什么想。”她亲他，他回应了，漫长的吻着。好想永远在一起，两个人吻着吻着都哭着笑起来了。
“你说你入宫之前是什么啊？是白鸦里的刷马桶的吗？”
“呸！爷爷我是威风八面的白鸦少提督凛央子！”
她噎了一下，“我咬死的才是白鸦提督……”
“他不是。白鸦中的败类。”
“可他戴着提督头冠……”
“那是我的。我要进宫潜伏，那孙子是代替我的。”
她静止住了。
……
“你干嘛啊，小疯子，装木头人啊？！挠你痒痒喔。”他笑着揉她，她还是不动。
真的傻眼了，她朝后退。
“你怎么啦？”他不明白。
“你在玄武峰，杀过一个名字叫兰桥的女孩子？”
兰桥……他怎么可能记不住这个名字。
“姜妃出逃，我追查到江南，兰家幺子兰玥带着家婢兰桥，假装成姜姝的模样，用调虎离山计，引我们飞到玄武峰，干扰白鸦公务，势必难逃一死。我在悬崖上结果了那个姑娘，推下了深渊冰湖。”凛央子老老实实对她讲，“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不还诧异地问过你，我以为她还魂了。”
所有喜悦从她脸上一散而空，甚至血色都快消失了。
“你到底怎么啦，你别这样失魂落魄的，我担心你！”他喊，但是他一靠近，她便后退。
“凛央子。”
“啊？”
“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吗？”
“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就是你呀。在你之前，我眼中哪有男女的区别？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就拔下白鸦羽！”她喊。
他沉默了。就是这一关卡着，好难翻越过去。
她苦笑，从头上解下兰花发簪，举在手里给他看，“还记得这个吗？”
他摇头，没有特别需要，从来不关心女子的饰品。
“这是兰家婢女每个人都会收到的礼物。”千寻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想起兰霖的模样，原来他们是见过面的。
“兰桥？”凛央子诧异地问。
“嗯。我被朱雀囚禁在玄武冰湖湖底的铁杉洞，整整三百年，有一个女孩掉下来，解救了我，她就是兰桥。”
凛央子哽咽了，沉默了半晌，才回了一句，“你这样说，我很惭愧……有生之年，我从来没有为杀人感到过惭愧，但是我现在觉得非常抱歉……”
“为了有力气逃离玄武湖和雪山，我吃了兰桥。有生之年，我也很少为吃人感觉到惭愧……”千寻哭了起来，“但是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对兰桥说抱歉啊。你杀了她最爱的男人兰玥！你杀了她！我发誓同她交换，我会在白鸦少提督面前，亲手残忍杀害他最心爱的人，然后将他千刀万剐啊！凛央子！现在你要我怎么办？！”
她哭着跪坐在地。
他也跪到她面前，一样痛苦，一样哭泣不止，“对不起，我撒谎，掌印死前对我的嘱托只有三个字，莫抛弃，我知道他真正要对我说的是，永远不要抛弃白鸦。我想替他报仇，我想找回真正的青龙王，夺回王座。如果失去白鸦羽，我会失去很大的力量，也不能指掌十万白鸦军。但是我真的喜欢你，玄武千寻，纵使你是青龙死敌，我也不想失去你，不想离开你。”
“那我的誓言怎么办？”
“可以不用管吗？”他无能为力，无束惨死之状历历在目，也是在这座残破的庙宇里，还曾与他语重心长的谈话。兰桥的仇恨与他的仇恨，他当然不可能选择满足兰桥。
“你从来这样自私吗？世界绕着你转？”她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他无言以对。
沉默不能带来任何结果，她一把握住的他的手，将兰花簪子交到他手上，让他紧紧攥着，然后对准自己的咽喉。
“你做什么，你疯了？！”他收手，但手被她牢牢握紧了。
“凛央子。”
“什么……”
“如果你杀了我，你喜欢的人就在你面前惨死去，我对兰桥的承诺也就完了，至于后半部份誓言，因为我死了，完成不了，也就失效。凛央子你可以继续好好的活下去。”千寻泪水不停滑落，但是语调很平静，很清楚，“如果你不杀我，我就要拔去你的鸦羽，你会彻底变成普通人，不是白鸦，也不再是那个少提督凛央子。我会永远保护你好好活下去，永远不离开你……”
“千寻！你可以丢弃你的誓约吗？兰桥已经死了。如果有报应，下辈子全由我来补偿好吗？”他声音打颤，全身也在发抖，他完全无法接受千寻这么拼命的样子。
“不可以。”她摇头，“身为白鸦掌印，是不可以在这种儿女私情上犹豫的。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誓言。”
“千寻我求你……”
“我们的选择都只有这一次，我数到三，我们就动手。你要是杀了我，我不怨恨你，反正我们都解脱了。”
“千寻……”
“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我很喜欢你！”
“千寻啊！”
“三”
“千寻！”
“二”
“千寻！！”
“一”
她没有动手，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吻了他，她心中真正决定的，其实是放弃自己的生命。深深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让他为难。她仰起头，静静等着，十都要数完了，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凛央子一手已经将兰花玉簪捏碎了，另一只手轻轻引导她，解开自己的发束，让她找到那根羽毛。
万籁俱静……
“你下手吧。”他凝神屏息地等着。原来真正做出一个决定，内心会如此平静。
“小康。”
“行善时是神，作恶时是魔。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善人或恶人。我说话是有些狠，但我觉得，想清楚开始的，才算是开始。”他拍拍她的手背，催促她，“动手吧。青龙，天下，十万鸦军，复仇……我都不要。我选你。”
“小康……”
“我不叫小康，我叫凛央子。”他笑。自己做错的事，不要她来承担。
她紧紧拥抱住他，下定决心去拔那根羽毛，怀中的男人却缓缓变成了一个虚影，全身散发出雪白的萤光，忽然张开了六翼翅膀，呈一道光柱穿透了屋顶，迎空而去。
她披着他留下的星芒光辉，冲了出去，在寒风瑟瑟的山巅上，看到他所化成的白光，疾速回到京城的方向，在那里，有一道白色龙卷风直冲天际，有许多振翅的人影，朝着蓬莱疾速退了回去。
她手里没有那根白色羽毛，就是这瞬间的耽误，他逃不过白鸦封印的召唤，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消失在天际。
凛央子，她痛彻心肺呼喊他，漫山遍野，胡天胡地，充斥他的名字。
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如果没有真正青龙的召唤，他们的离别，将是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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