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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赶什么赶,该塌的早塌了,是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赶得人死牛瘟的,都累了,东方晚报的都停下来休息。”

        这个人,依旧是拽得二八五万的,用夹心普通话对大部队喝道,领导说话就是和群众不一样,他的资历在那,和别的媒体领导也很多相识;人们气喘吁吁地,逐渐停下来整顿。

        我撑着膝盖,弯下腰,慢慢地蹲下来。

        “小黎,不要急,喝点水。”赵一蔚看我难受,过来拍我背,从热水壶来倒热水给我缓缓,“定定神,你是太紧张了吧?多喝点水,主任让我路上照看你,他其实挺担心你的。”

        我疲惫地抬头,对她道谢,“谢谢姐姐。”赵记者有点男孩脾气,不那么计较小节,可惜不是我的头。如果能有幸跟着她混,我肯定不会紧张打嗝了……

        “哎呀你喊了我这么多年姐姐,不就一点小事吗,这有什么啊。”

        “姐姐,你是不是快升职了?说是今年有两个人选,其中一个就是你,我能不能去投靠你?”

        赵一蔚愣了,她有点尴尬地转过头说:“你真是的,就是说话太直了,哪能这样说啊?谁说的啊,都一样做事,没有那种说法。一切都听上级安排。你怎么能道听途说呢?你不是在部门干得好好的吗?安心做事,不要多想。”

        我心里默默叹气。

        她是一类记者,就像香饽饽一样,大家都会抢着要的;而我呢,如果我没记错,主任去年年底又把我降了一级,我现在只是五类了。放眼报社,像我这样连降五年的记者,估计也少吧。还好,还有六类压底,容许我多苟活一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屠刀就悬在我的脑袋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如果可以变成哑巴就好了,就可以默默干活,别人也不会和你计较了。

        我想变成哑巴。想变成哑巴。想变成哑巴……

        一旦进不了圈子,一旦成为圈外人,那么,每个圈子都可以修理你。

        赵记者又说了些安慰的言辞,我感到好些了,就站起来。

        远远,那个操着一口夹心普通话的管我的人正和一堆男人凑一起你敬我一支烟,我敬你一支烟,点个火,吞云吐雾。

        “老钱,上次发大水你去了吗?你们报社那个谁说是抢在泄洪前几分钟还待在大坝上,什么人啊,这么拼?”

        “小杆子,哪个不拼?谁不想出成绩得重用?你以为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啊。”

        “哈哈……”

        “不就是发大水吗?我、你还有老金三个人搭档时,跟踪报道写的那几条稿子,哪条不是轰动全市的头版头条?瑞南路瓜农杀人案、湖四银行抢劫,哦再发大水能大过96那年吗,陈凡当年还真是条汉子,就他泡在水里时间最长,好象后来整条腿都感染烂了,是不是?老陈你别不支声哎,兄弟们去医院看你时,一个病房全是小护士围着你照顾,哎呀羡慕煞人啊——”

        同事们簇拥着他们,彼此间谈着最新的话题,以这样的方式放松,和消除疲惫。没有一个人流露荏色。他们并不觉得,这里的雾气有什么古怪。就算觉得异样,面上也没有丝毫表现出来。无论男女。哪个记者不是经历过风浪、经历过坎坷才能成长起来,越是大灾大难面前,越考验我们的心理素质。

        我们得像一名行家里手。才能立足。

        心理素质差的,比如我,311带过的最没用的部下,还在艰难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面上挪动,这不敢踩,那不敢踩,一点一点亦步亦趋想靠近他们…

        妄图,靠近他们。

        ——“你们是来采访的记者吧?部队也一起来了吗?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学校、我们学校全压在下面了……”

        在很远的地方,就有人在喊,声音苍老,很哑,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因为隔着雾,人们彼此看不见。我们这边都停下说话,往前招呼,军人也迅速地打开狼眼,虽然是白天,但军用狼眼也只能照清楚五米开外。

        这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

        这时候,也不知从哪,打铃声响起来。很低微,只响了两声,就过去了。

        对,就是打铃。唔,就是学校下午上第二节课的打课铃。

        “兹——”“兹——”

        每个人都听过的。很刺耳。

        很尖利。每次都是在玩得最起劲的时候,它突然乍响,把心吓得一跳。

        ……可能只是风声。这附近应该没有别的学校了。断电断水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有上课铃响呢。

        我不做声。我知道,大家都听到了。因为他们都面色一凛,包括311在内。我偷偷好笑,踩人头你们倒敢踩,牛里牛气,老子天下第一;现在不就是刮点风吗,泥闷又怕个啥子嘛?

        ——“我是蔡,蔡明申……”

        蔡明申,红海城实验小学的校长就是在这样的半明半暗里,首次登场,正式出现在全国各家媒体面前。当第一时间听到他的名字,所有新闻人自动反应,我们冷血地没有寒暄体慰,而是在几乎同一时间,我们递上话筒、录音笔、摄像机——

        “啪!”闪光灯好几家都打了起来。

        “蔡校长,我是SCCV的记者王晓珠,请问学校受地震影响大吗?孩子们现在情况怎样?有人受伤吗?”

        “据说前期部队两天前已经抵达学校,请问救援工作开展得怎样?目前进行情况您能和观众们详细介绍下吗?”

        ……

        在强光的直射下,站在中心的中年人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无处可逃,这张面孔,在日后的很多日子里会在电视里频繁出现,这张将要呈现在全国人眼里的面孔,此时是非常污泞的,在镜头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惨暗的绿色;整个人的精神很亢奋,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却高度紧张,满是红血丝的眼球不停地眨动。

        “派出所被震塌了,粮库被震塌了,学校被震塌了,医院也被震塌了。”蔡明申结结巴巴地回答着记者提问。他已经在包围中进入状态。

        ——这是饕餮。这是狂欢。

        这是拉开胜利的大幕。

        他是一枚钥匙,我们将利用他开启地狱之门,是的,我们将使出各种手段提问他最悲痛的回忆,深度剖析最旷世离奇的情景,我们可能还会强迫他抱着孩子已经冰冷的身体痛哭,我们将欢欣鼓舞地向全世界播放他的哀鸣,终于,我们挖出了观众读者的悲愤、眼泪和同情,我们的销量大幅增加,我们的收视创下奇迹,我们捧红了台花台树,我们的人民终于得到了刺激和满足……我们就是这个世界必不可缺的安慰剂。

        我掏出笔记,和地图,因为担心陈凡在看我们表现,我有奋力往前挤,只是一点点被挤到最外面……

        我现在就站在最外圈,一边记录着。我不习惯用录音笔,我喜欢简短地记下对方话里的要点,这可以锻炼自己的逻辑和记忆能力,比如“塌”,“晚上”,“全部”,“手不停地挖”,这些动词和时间词在写稿子时会很有用。

        全塌了。

        全埋了。

        这间学校一共死亡了三百六十二个学生。十名老师。其中还有一名代课老师。只有四个学生因为离楼梯近,抢先逃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记录着它们,脑袋并不过滤采访对象的每个词句,也不受对方词语的摆布,我只是在判断和记录——是一个容器——我觉得,这种方式比较适合我,可以让我放松,又不需要很费力气,实际上,无论面对任何场景,不管采访的是三教九流,最重要的是,不被对方牵引,如果投入感情,稿子就不会好看;即使再悲惨再愤怒再离奇,我们的稿件也要不动声色;可能对于别人很容易,反正我是训练了自己很多年,我天生不是条好猎犬,所以不得不训练,只要有足够耐心,总有一天,当这条劣质猎狗站在许多分岔路前摇摆小小的头脑,似乎在嗅取空气中猎物留下的一丁点气味,大脑灰质归类着,对照着,判断着,终于它决定了带主人走哪一条路,而那一条路上必定有一只中箭的兔子——

        这就够了。

        这是我对自己大脑小小灰质的最大要求。

        我停下来。若有所思。

        记者还在提问。好几十台话筒的回音在旷野里,居然有些嘈杂。

        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急于抢新闻,应该能注意到蔡明申的话有一些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他的手掌确实坑坑凹凹,有很多石屑划痕,但他的十根手指却很干净,指甲也没有受伤,一个不停地挖土救人的人,竟然有很完整的手指甲。

        这不让人奇怪吗?

        当然这些都可以合理解释。比如戴手套或使用锹。

        三百六十二个学生。十名老师。其中还有一名代课老师。地震发生在晚上,解释他说红实小是住宿学校,地震发生时,学生都已经就寝才没来及跑出来,那,他自己怎么跑出来了呢?难道十几岁的孩子竟然比办公室里的他还跑得慢吗?

        还有他身上穿的这件高档西装,虽然落满了灰,但是好好地打着袖扣,说明蔡明申在平常是个很注意仪表的人,但在你在国内见过几个男人穿带袖扣的西装?毕竟不多,一般是要出席一些正规场合才穿的吧。我采访过一些校庆和大会议,有的比较崇尚西学的校长确实会穿这样西式打扮;如果只是日常教学,蔡校长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还有课在教,没必要在日常就穿这么庄重,教师一般都有固定服装。况且出事时是在晚上,什么人会在晚上穿着件打袖扣的衣服办公啊?他胳膊搁桌子上时不嫌咯手吗?还是房子抖起来,他还能记着抓件外套再跑出去?

        现在,蔡明申面对摄相机的站位很自然,几乎不用摄影师提醒,显然惯于接受采访。我感到他已经渐渐镇定下来。但或许,还有机会——

        出事时,是周日……

        “蔡校长,地震时,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吗?

        “当然。全熄了。”蔡明申几乎没有考虑,就回答。这是个安全的问题。他眼里的血丝已经淡化。他原本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是红海城从王都特聘的高级英语教师,要知道,这在全国1000多万老师里,也只有一千人获得过此项殊荣,十年留学东欧的经历,再加上精通四门外语,出版书籍被选为国家教材,门生更是遍布外交界,他的资历不可谓不辉煌,只是受到几天前那样沉重的打击后,难免慌乱。

        现在,在媒体一边倒的关切询问下,他感到自己渐渐又到震前了。是的,在发生那样恐怖的事前。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

        ——蔡明申突然抬头,那个柔软的声音,刚才的问题,是谁问的?

        是她吗?

        对于一个记者,那好象,她好象,太过干净了。

        ……或许,也太过美丽。

        她的眼睛明亮,很清晰,什么都没有流露。

        但他觉得,她是在想什么。

        他有点不安。

        但是SCCV的女主播已经迅速地挡在她身前,人们迅速地把她推开了。挤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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