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莒姬死 一
数日后，城外长亭，桃花片片飘落。长亭内，地上铺了毯子，樗里疾与张仪对坐。
樗里疾最后一丝努力劝说：“张子真的要走吗？”
张仪嘿嘿一笑：“我不走又能如何？”
樗里疾急道：“若是为了乌获那三人封大将的事情，老夫可以劝大王收回成命？若是为了甘茂封相，老夫可以让出左相来请张子担任。”
张仪看着樗里疾，摇摇头：“得了吧，你能劝他们收回多少成命来？那个妇人到现在也还没有一丝身为秦国国母的意识，一心一意还当自己是楚人，不是忙着要将我送回楚国给楚国解恨，要把当初被我骗走的楚国土地还给楚国，甚至在谋划着要把一个个楚女弄进宫来为妃……”
樗里疾也有些无奈，艰难地说：“惠后的确是……可是，她说了不算，大王自有自己的主见，从来也不曾真的听过她的话。”
张仪冷笑：“那是因为惠后往左蠢，大王往右蠢，蠢得不在一块儿，所以各蠢各的。”听他说得这么肆无忌惮，樗里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指着张仪手抖了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声，张仪继续道：“我说错了吗？没错吧！我真觉得他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忘记把脑子一起生出来了，居然拿几只人形牛马当大将，每天跟他们赛着举鼎，他每天看地图只会看一条线路，就是通往洛阳的那条路。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就想带一支人马，直奔洛阳，杀死周天子，然后把九鼎扛回来。他以为他是成汤，是周武王，只要攻王城，夺九鼎就可以完成王图霸业？那是找死！这样的主公，不需要我张仪来侍奉，他也容不得我张仪为臣下，因为我站在那儿，只会显得他像个白痴，只有朝堂上没有我张仪，他才会继续自我得意。”
樗里疾闭目长叹，老泪纵横：“先王啊，我对不起你。”
张仪站起来，拍拍樗里疾的肩头：“对我张仪而言，天底下没有什么君权神授，君王如天。天底下坐在王座上的那几个人，在我张仪眼中，只有蠢货和非蠢货的区别，运气最好的，是能够遇上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只可惜，这个人被你弄到了燕国。樗里子，我跟你说，你这个人还算聪明，只可惜脑子僵化，不懂得天底下的事，就是一盘生意，生意生意，就是要生生不息，才有意思。你就是死抱着你自己怀中那堆主意不放手，结果失了生机，人也僵了，道理也僵了。如今的秦国，已经不是昔日的秦国，秦王荡倒行逆施，群臣离心，大祸就在眼前了。”
樗里疾颤声道：“可是，你留下来，总能补救啊！”
张仪道：“如果我留下来，才一定会后悔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是替你觉得累。在将来的日子里，樗里子，对着一个刚愎自用又愚笨不堪的主君，有你的苦头吃。”
张仪拍拍樗里疾的肩头，扬长而去，迎着夕阳的反方向而去,风中传来他的歌声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樗里疾看着天边，嘴唇颤动，喃喃地：“大祸就在眼前……”他看着天边夕阳，映得云团如同火烧一般，艳丽中，却带着一丝不祥，心头一股阴云升腾。
芈姝见逐了张仪，忙写了信去楚国，又将近年来自己在后宫诸事都说了。楚威后接了信，悲喜交加，掩面呜咽。侍女珊瑚见状，忙安慰道：“威后，八公主在秦国已经成为母后，尊荣无比，威后当欢喜才是。”
楚威后且喜且悲，叹道：“我固然是为姝高兴，却是为了我的姮而伤心。这些儿女中，我最担忧的便是姝，不曾想她却一生尊荣，虽经波折，终究安坐母后之位，可我的姮、我的姮却……”说到这里，痛哭失声。
珊瑚见状，也是心中酸楚，却是在芈姝书信未到之时，楚威后却是先接到了齐国的书信。她的长女芈姮昔年嫁齐宣王为继室，虽然也得了数年荣耀，并生下嫡子。只可惜，齐国早立太子，且太子田地为人暴戾忌刻，不能容人。芈姮虽有手段，然则终究时间太短，不及嫡子稍长，齐宣王便已经一命呜呼。田地继位，不但不曾尊芈姮为母后，反而将她软禁，对外只宣扬说是“芈夫人与先王情深意重，闭门谢客。”
楚威后因数年不得芈姮音信，多方去信，却如石沉大海，派了细作打听，然则芈姮被软禁之后，宫中楚国细作被一网打尽，竟是打听不出消息了。直到数月之前，才得知讯息，却是芈姮已经病死。楚威后得知消息，心痛如绞，更发了狠令细作打听详情。且因芈姮已死，虽然她的近侍亦是被灭口，便终究有些粗使奴婢辗转别处。楚国细作打听了数月，却终于打听得内情来，却是祸起萧墙之内。
原来芈姮昔年亦有三个庶妹从小一起长大，除六公主薏因病耽误之外，三公主菱、四公主荞便作了媵女随她出嫁。芈姮为楚威后长女，深得倚重，自幼便学得了母亲的手段，将几个庶妹挟制地服服贴贴。不料表面上的恭敬顺从，却未必见得内心的真正忠诚。四公主荞不知怎地，与那太子田地勾搭上，等齐宣王一死，便作了新王的夫人，左手挟制住了新王后愍嬴，右手便将借田地的手，将芈姮幽禁。自此日夜凌辱，竟将芈姮活活折磨而死。
楚威后听到此消息，捂着心口，痛得晕了过去，及至醒来，捶席凄厉长号，摧心断肠。她本以为，诸女中长女芈姮最得她的手段，远嫁他国，亦是最令人她放心，以她的手段，不愁过不好。谁晓得竟是遇上暴君毒女，绮年月貌生生被折磨而死。当下她恨得咬牙切齿，便要去寻芈荞的至亲，为芈姮报仇。但寻来寻去，芈荞之母早已经于数年前去世了，那也不过是个小族献女，竟是没有母族之人的，也寻不到人来报仇。
楚威后为了芈姮之事，日夜哀号，已经病了一场，将身边的侍从也迁怒打杀数人。因芈姮之事，更是对幼女芈姝担忧不已。且喜芈姝母女同心，想是知道她担忧，便来了书信，先说了自己诸事皆得意，又说了先王临终前的变乱，自己母子如何涉险过关，自己又是如何最终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手段和用意。更得意洋洋，将自己如何令芈茵对付芈月的事也一并说了。
这一封长信，叫楚威后看得既是咬牙，又是悲泪，又是欢喜，最终放下帛书叹道：“总算是姝还能够教我放心的！”说着又是切齿诅咒：“这世间的贱妇贱种，皆是忘恩负义之辈，早知道她们要害了我的女儿，我当日便应该教她们都死在宫中才是，如何能放得她们出去祸害！”一想到此，便又诅又骂，没个休止。
珊蝴服侍得她久了，知道她如今越老越是不听人劝，却也是越活越是精神，一骂起人来滔滔不绝，没有半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而且越劝越是止不住，只得顺着她骂，间中端些蜜汁教她润润口。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劝着，却见寺人析匆匆进来，手上还托着一卷竹简，珊瑚一喜，正可找些事情来岔开楚威后的骂人瘾来，忙道：“寺人析，你拿是什么？”
寺人析却是面有苦相，本是缩在一边的，偏珊瑚心不在焉，不曾注意观察，将他叫了出来，只得上前呈上竹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楚威后方停下骂声，见他如此，又骂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你拿这个摆到我面前来，难道教我自己看吗？”
寺人析只得跪下，禀道：“这是公子戎新立了战功，大王封他舒鲍之地，公子戎就封，请大王允他接莒夫人归封地……”他是深知楚威后性子的，不免越说越轻，越说越是心虚。
楚威后听到最后，却是听不清楚，她性子本就急燥，到老来越发没了耐心，当下直接就拿起竹简，砸到寺人析头上去，骂道：“没进晡食吗，这般蚊子似的哼哼唧唧，说清楚些。”
寺人析只得提高了声音，迅速道：“公子戎想接莒夫人归封地！”
楚威后却是年迈记性差，已经有些记不清了，迷惘地问：“是哪个？”
珊瑚与寺人析对望一眼，情知是瞒不过去的，珊瑚更有一重心事，眼见楚威后因为芈荞之事，已经打杀了数名近侍，若是不能教她移了怒火，自己不免危险。寺人析亦是同一心事，两人在楚威后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心腹，自然亦已经不是什么善良之人了。当下两人眼神一对，顿时多年默契油然而生，当下一搭一唱把事情都说了：
“威后，公子戎便是嫁到秦国的九公主亲弟。”
“便是那个与咱们公主作对的小妇。”
“如今被赶到燕国受苦的那个。”
“莒夫人便是她们的养母，当年住在云梦台的那个。”
“他们的生母便是那个嫁给贱卒的向氏。”
“如今公子戎要接莒夫人出宫去逍遥自在，威后，咱们不能这么便宜了她们。”
楚威后正是满肚子怨念要找人发作的时候，偏生芈荞母族竟找不到迁怒之事，再听得这两人翻腾起往事来，想到向氏的死、想到芈月的预言，想到自己两个亲生女儿所受的苦，忽然间拍案大哭起来：“我岂能教这贱人逍遥快活了去。来人，叫、叫、叫那个……”
珊瑚见她卡住了，忙接口道：“莒姬！”
楚威后点头：“正是，叫那个莒姬过来。来人，给小童梳妆，小童要教她死得万分不甘，这才是好。”
珊瑚忙叫了宫女进来，与楚威后重新梳妆过了，又依着楚威后的吩咐，取了毒酒来，这才宣了莒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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