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册封大典
馨蓝心思重重，却听影卫们的脚步声在附近来来回回，她隔着尚未来得及完全放下的雪绡纱，看着枝头上那些被脚步声惊起的宿鸟，唧一声飞往月影深处去了。
她眯了眯眼，只见窗外几株梧桐树枝叶疏疏，映着一轮皓月。四下寂然无声，除却大队营帐，别的地方连灯火都没有一星半点，格外叫人觉得疏冷凄静。
晴儿放下那厚重的帘子，回到她身边，从袖中掏出一枝雕刻精致的竹笛，递到她手上去。
馨蓝将那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轻轻置于唇边，缓缓吹响。悠扬悦耳的春锦寒，仿佛冬末春初的最后一滴雪珠，清澈透明，却是有种教人无法忽视的寒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月下美好的精灵，时而跳跃，时而安静，教人心生惆怅，莫名叹息。
一只小巧的纸卷，从笛管中滑出，她从容不迫的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晴儿也将桌上赤铜鎏金的琉璃灯拿到了榻前来。馨蓝拾起那纸卷，慢慢打开。清而亮的眸底掠过一闪而逝的微光，嘴角不禁浮起一抹柔柔的笑。
“晴儿，没想到，咱们能如此省心省力。”
晴儿见她一脸素净的微笑，很柔和，可眼底却像十二月的松枝积了雪，凝了冰。
“公主，您的计策真是绝妙。不过，大概宇公子都没想到会是一剑双雕。”
馨蓝揭开琉璃灯罩，将手上搓成细条的纸卷置于火上，一时间厢内骤然变亮，映出她一双眸子光华流转，灿亮如星。
她抬头瞧了一眼睛儿，挑眉道：
“你如何知道是一剑双雕？”
晴儿立于她身畔，将黑丝绒披风披在她只着了单衣的身上，低声道：
“公主，今日卖笛人是胡大哥扮的。”
馨蓝笑了一笑，突然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
“哟，这你也认得出来？”今日鸾驾经过市集，她瞧见路边一个卖笛人腰上一条墨色琵琶扣结子系着一块双鱼纹青白玉，她便知道是宇哥哥派人来了。
晴儿俏脸一红，嗔怪的道：
“公主——”
“好啦！跟我还害羞个什么劲儿，是他告诉你的吧？”她拿了小银烛剪，轻轻剪掉灯心，内厢里又亮了几分。
“是。”
她看着晴儿灯下无限娇羞的模样，忽然忆起当年，当年如儿也曾这样打趣，说她害相思病。
心中像是被极薄的利刃划过，起先不觉得痛，然后猝不及防明白过来，是太接近上京的缘故吗？
榻前的灯盏火光跳跃，赤铜鎏金的琉璃灯座上，一只凤凰振翅欲飞，衔着一盏透明纱灯。灯光朦胧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荏苒跳动。朦胧晕软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也是虚的，像是一层单薄的绯色轻纱，随时可以揭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原本如花的容颜，眉目之间唯有惯常的漠然疏冷。
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在金色日光下的王宫中举行。恢弘殿宇的琉璃瓦泛着粼粼的光泽。正殿之内，梁枋刻着龙凤和玺彩画，栩栩如生，顶部为盘龙衔珠藻井，气势雄伟。
馨蓝重新穿回她那身大红的嫁衣，曳地的大红裙摆上刺着华丽繁复的花纹，正中一只斑斓的七彩凤蝶被花团锦簇围绕。华美而耀眼的七彩丝线，将凤蝶的美丽一丝不差的展现出来。
馨蓝由晴儿扶下鸾驾，司仪的嬷嬷在一旁低声提醒着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馨蓝的脸被那大红的喜帕盖住，由晴儿扶着一步步迈向大殿的台阶。
这条路，曾在过往的三年里，无数次梦见，可是，却没有一次，比现在来得真实。
她看不见前方，只有脚下绵延不尽的红色，那浓烈妖艳的颜色，如鲜血一般在她脚下铺陈开来。
就快要到了，就快要见到那个人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起来，一个一个的汽泡在血管里炸开，所有的恨意，几乎都在那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抑制不住的发抖，耳边喜乐声声，都成了催魂索命一般的号叫。
五月天，她的手冷得如冰块一般。晴儿陪在她身侧，扶着她的手，唇上笑容始终不曾淡去，那唇瓣几乎是纹丝不动的吐出几个字：
“公主，不要前功尽弃。”
她知道，晴儿是在提醒她，不要在这大典上失控。是的，她不能，她不能！眼前是满满当当的鲜红，耀于眼前。脚下的台阶，无尽的向上，向上，直达寒冷而无情的深宫。
明黄的一角锦袍终于从在她大红的喜帕下显现出来，慢慢近前，最后停在离她不过咫尺。她看得清他明黄靴尖上的细密米珠，攒成万寿无疆的花样，离她这样近。有一刹那，她几乎要心痛得死去。
晴儿将她的手轻轻一握，她立时惊醒过来。可是，她仍旧止不住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面前。明黄的缂金九龙纹，袖口繁丽的金线堆刺，手指光洁而修长，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盖头被那只手慢慢揭开，她垂首静立在那里，不知为何，忽然镇定。仿佛事到临头，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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